洛伊推开极乐界的门，音乐像一拳砸在她脸上。
咚、咚、咚。
低音震得胸口发麻，灯光忽明忽暗，红的紫的绿的，在舞池里扭动的人群身上滚来滚去。空气里有股混着汗味、香水味和廉价酒精的甜腻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走到吧台边，坐下。
酒保换人了，一个扎马尾的拉丁裔女孩，脸上有颗唇钉，朝她抬了抬下巴。
“老样子？”
洛伊点点头。
龙舌兰推过来，她付了钱，一口喝完。辣，呛，暖胃。她把杯子放下，朝酒保点了点头。
第二杯。
今天是她在极乐世界工作的第二周。
工作内容很简单：喝酒，陪聊，偶尔让秃顶老男人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摸两下，然后适时地笑着躲开，说“我去一下洗手间”。洗手间里待五分钟，出来换一桌。
一晚上能挣两百到五百不等。看运气，看客人，看她愿意喝多少。
今晚运气一般。
第三杯喝到一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过来，手上戴着金表，身上古龙水味儿呛得她想打喷嚏。
“一个人？”男人问。
洛伊笑了笑，那种练过的笑，嘴角上扬，眼睛不动。
“在等朋友。”
“等多久了？”
“刚到。”
男人往她这边凑了凑，手搭在她椅背上，没碰肩膀，但很近。
“你叫什么？”
“随便叫。”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有意思。”他说，“请你喝一杯？”
洛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威士忌，加冰，喝了一半。
“行。”
男人招手叫酒保，又要了两杯龙舌兰。
洛伊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男人的手从椅背滑到她肩膀上。
洛伊没躲。
三秒钟后，她笑着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男人点点头，眼神在她屁股上停了两秒。
洛伊转身，走进人群。
洗手间里，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没花。头发还行。眼睛下面有点黑眼圈，但不明显。
她洗了洗手，待了五分钟，推门出去。
那个男人还在吧台边，但身边多了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洛伊绕到吧台另一头，坐下。
酒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洛伊也笑了笑。
又要了一杯龙舌兰。
第四杯喝到一半，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秃顶老男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瘦削，穿着廉价的黑色夹克，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
他朝酒保点了点头，要了一杯啤酒。
洛伊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洛伊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喝自己的酒。
洛伊也没说话。
咚、咚、咚。
音乐还在响。
她喝完第四杯，朝酒保要第五杯。
旁边那个男人忽然开口。
“少喝点。”
洛伊扭头看他。
他盯着自己的啤酒，没看她。
“什么？”
“第五杯了。”他说，“我数着呢。”
洛伊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四杯。他数着呢。
“你谁啊？”
“不认识。”他说，“就是数了一下。”
洛伊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练过的笑，是真的笑。
“有病。”
他没说话。
酒保把第五杯龙舌兰推过来。洛伊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天天来这儿数别人喝几杯？”她问。
“不。”他说，“今天第一次。”
“那为什么数我？”
他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你比较好看吧。”
洛伊又笑了。
她把第五杯喝完，放下，站起来。
那个秃顶老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过来了，站在她旁边，手伸过来想搂她的腰。
“聊完了？咱们——”
话没说完，一只手挡在他和洛伊之间。
黑色夹克的那个年轻男人站起来，挡在秃顶面前。
“给我个机会？”
秃顶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谁啊？”
“不重要。”年轻男人说。
秃顶看着他，又看看洛伊。
洛伊站在那儿，没动。
秃顶犹豫了两秒，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年轻男人也转身，回到吧台边，坐下，继续喝他的啤酒。
洛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脑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斯基。”
“洛伊。”她说，“谢谢你帮我挡那个傻逼。”
斯基点点头。
“不客气。”
洛伊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滚来滚去。
“你为什么帮我？”
斯基想了想。
“他看着像傻逼。”
洛伊笑了。
“就这？”
“就这。”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请我喝一杯？”
斯基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空杯子。
“你喝五杯了。”
“第六杯开始。”洛伊说，“你请的。”
斯基没说话。他朝酒保点了点头。
两杯龙舌兰推过来。
洛伊端起一杯，和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完。
斯基也喝完他那杯。
“你做什么的？”洛伊问。
“仓库管理员。”
洛伊看着他。
“不像。”
“怎么不像？”
洛伊想了想。
“你身上有股味儿。”
斯基低头闻了闻自己。
“什么味儿？”
“说不清楚。”洛伊说，“就是那种……不像仓库管理员的味儿。”
斯基没说话。
洛伊也没追问。
他们又喝了两杯。
洛伊有点晕了。不是醉，是那种脑袋轻飘飘、什么话都敢说的那种晕。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
斯基看着她。
“那为什么来？”
洛伊想了想。
“没钱。”
斯基点点头，没说话。
洛伊看着他的反应。一般人听到这个，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眼神会变。但他没有。他就点点头，像听到“今天下雨了”一样。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来？”
斯基喝了一口酒。
“无聊。”
“就这？”
“就这。”
洛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这个男人话真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走。
她又要了两杯酒。
喝完第八杯的时候，她站起来，有点晃。
“我该走了。”
斯基也站起来。
“送你？”
洛伊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们一起走出极乐世界。
外面空气凉凉的，带着城市的气息——尾气、油烟、还有远处霓虹灯的热度。洛伊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们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走了。”洛伊说。
斯基点点头。
洛伊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斯基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
“看什么？”
“看你走。”他说。
洛伊站在那儿，看着他。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
“明天还来吗？”她问。
“不知道。”
洛伊想了想。
“来的话，别数我喝几杯。”
斯基点点头。
洛伊转身，走进夜色。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他也来了。
第四天，他没来。
第五天，他又来了。
洛伊坐在吧台边，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笑了。
不是那种练过的笑。
是真的。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要了一杯啤酒。
洛伊看着他。
“昨天怎么没来？”
“加班。”
洛伊点点头。
她没问加的什么班。他也没说。
他们喝酒，偶尔说几句话。话不多，但不尴尬。
有时候他请她喝一杯，有时候她请他。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听音乐，看舞池里的人扭来扭去。
那些秃顶老男人还是会凑过来。每次她不知道怎么脱身的时候，他就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不用说话。就站着。
那些男人看看他，看看她，骂一句，走了。
有一天晚上，洛伊喝到第六杯的时候，忽然问他。
“你图什么？”
斯基看着她。
“什么图什么？”
“天天来这儿，”洛伊说，“帮我挡那些傻逼。你图什么？”
斯基想了想。
“不图什么。”
洛伊不信。
“不图什么，那为什么？”
斯基喝了一口酒。
“累的时候，”他说，“有个人在旁边，不说话也行。”
洛伊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酒杯，没看她。
她忽然觉得有点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去。
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面，洛伊看着他。
“上去坐坐？”
斯基看着她。
“太晚了。”他说。
洛伊点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
洛伊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十一天。
洛伊坐在吧台边，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早。”他说。
洛伊扭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灯光在他脸上滚来滚去，红的紫的绿的。
洛伊忽然不想喝了。
“走吧。”她说。
斯基愣了一下。
“什么？”
“不想喝了。”洛伊站起来，“走不走？”
斯基看着她，站起来。
他们走出极乐世界。
外面空气凉凉的。洛伊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她转身看他。
他也看着她。
“去我那儿？”她问。
斯基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极乐世界的时候，凌晨一点十七分。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有几个醉鬼靠在墙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远处有警笛声，响了几秒钟就没了。

洛伊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凉意了，吹在脸上挺舒服。她侧过头看斯基，他也刚点上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她问。

斯基点点头。

他们沿着街道往东走。洛伊走在前面，斯基落后半步，脚步声一前一后，嗒、嗒、嗒。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洛伊停下来。

“等我一下。”

她推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斯基瞥了一眼——两罐啤酒，还有一盒什么东西他没看清。

洛伊把塑料袋递给他拎着，继续往前走。

她住的那栋楼在三条街外，老旧的六层公寓，外墙灰扑扑的，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他们爬上四楼，洛伊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

“进来吧。”

斯基跨进去，站在门口。

房间很小，比他想象的要整洁。一张床靠墙，铺着灰色的床单。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半杯凉掉的咖啡。一个衣柜，门关着。墙上贴着一张新维加斯地图，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他没细看。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洛伊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舌卡进锁孔。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外面的城市噪音变得很远，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洛伊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他。

斯基也看着她。

灯光是床头那盏小台灯发出来的，昏黄的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暧昧的颜色。

“热吗？”洛伊问。

斯基没说话。

洛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抬手，把他夹克的拉链拉开。金属齿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你知道，”她说，“我们才认识两周。”

斯基看着她。

“我知道。”

“话都没说过几句。”

“嗯。”

“那你还跟我回来？”

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我的时候，”他说，“我就想来了。”

洛伊的手指停在他胸口。

她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眼白有点红，但眼神很静。不是那种空洞的静，是那种见过点什么之后的静。

“我也是。”她说。

她把他的夹克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然后是她的外套。她自己脱的，随手扔在同一个椅子上，两件衣服叠在一起。

她穿一件黑色的背心，肩膀露在外面。左边肩膀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粉红色的，还没完全长好。

斯基看见了。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洛伊微微一缩，但没躲开。

“枪伤？”他问。

洛伊点点头。

他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边缘划过，很轻，像怕弄疼她。

洛伊看着他。

“你不问问是怎么弄的？”

斯基摇摇头。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洛伊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练过的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她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床边走。

她坐在床边，抬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阴影。

洛伊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摆，往上掀。

斯基抬起手，让她把衣服脱掉。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话真少。”她说。

“你话也不多。”

洛伊笑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他们接吻。

一开始很轻，试探性的，嘴唇碰嘴唇。然后深了一点，舌尖碰舌尖。然后是更深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急切。

他倒在床上，她压在他身上。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洛伊直起身，低头看他。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光晕。

“你知道吗，”她说，“成年人应该清醒一点。”

斯基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还来？”

他没说话。他抬起手，手指沿着她的锁骨慢慢滑下去。

洛伊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

那道粉红色的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下面。他的手指停在那儿，轻轻摩挲着那道疤。

洛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子弹穿过门板的声音。倒在地上的感觉。血流出来的温热。等救护车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她把那些画面晃出脑子。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枕头上，俯下身。

“别说话。”她说。

斯基没说话。

台灯的光昏黄，窗帘在风里晃动。窗外的霓虹灯把半边天照成粉红色，那粉红色的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洛伊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亮亮的。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来新维加斯？你身上那股味儿是什么？你眼睛里那个见过点什么之后的静，是因为见过什么？

但她没问。

她知道他也不会问。

这就是成年人的默契。

不问，不说，就今晚。

够了。

她低下头，吻他。

窗外，又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窗帘上闪了一下，消失了。

新维加斯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