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乌龙
瑞克斯到处躲了几天后,电视上终于没有港口方面的新闻了。
他走了三条街,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
电话响了七声,那边才接。
“谁?”
是帮派里的技术高手,外号“眼镜”。一个戴瓶底厚眼镜的瘦子,平时躲在电脑后面,能黑进半个新维加斯的监控系统。
“我。”瑞克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他妈还活着?”
“废话。”瑞克斯说,“警察那边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你自己捅的篓子你不知道?”眼镜的声音压低了,“码头死了三个人,两帮派火并,警察查了一个星期,抓了十几个小混混,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查到我头上了?”
“没有。”眼镜说,“你那辆车烧了,指纹什么都没留下。警察以为你是东区帮派的人,现在正在那边折腾呢。”
瑞克斯长出一口气。
“据点呢?”
“老样子。”眼镜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他挂了电话,消失在夜色里。
据点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区,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别有洞天。发电机、空调、冰箱、电视,还有一张台球桌。几个帮派成员正围在桌边打台球,看见瑞克斯进来,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老大。”一个叫“耗子”的小弟站起来,“你没事吧?”
瑞克斯没理他,直接走进里屋。
眼镜正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galgame。看见瑞克斯进来,他推了推眼镜。
“老鼠找到了?”
瑞克斯坐在他旁边,搓了搓脸。
“找到了。”
眼镜挑了挑眉毛。
“在哪儿?”
“郊区,乡巴佬帮的地盘。”
眼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郊区那一块被标成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记。
“乡巴佬帮,”眼镜说,“最近在搞致幻药,生意不错。老鼠怎么会跟他们混到一起?”
“不知道。”瑞克斯说,“我去看看他在哪!”
几天后。
“在哪儿?”
“一个农场附近。”瑞克斯说,“那里应该是他们的生产点,好多人进进出出。”
眼镜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瑞克斯没回答。
但眼镜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
复仇。
接下来的两天,瑞克斯在郊区转悠。
他换了三辆车,全是从不同地方“借”来的。第一天开一辆破皮卡,第二天换一辆二手本田,第三天弄了辆快递公司的面包车,车厢里还有没送完的包裹。
他把车停在农场旁边的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
农场不大,一栋两层的主屋,几个仓库,还有一大片菜地。但菜地里种的不是菜,是一种叶子细长的植物——瑞克斯认出来了,那是制致幻剂的原料。
每天傍晚,都会有几个人从主屋出来,开车离开。其中一辆是灰色的皮卡,开车的正是老鼠。
老鼠瘦了。
那辆皮卡每天傍晚六点准时离开农场,沿着一条土路开往镇上。瑞克斯跟踪了两天,摸清了路线——出农场,左拐,上土路,开三公里,上公路,再开五公里,进镇子。
第三天晚上,他决定动手。
他把面包车停在土路旁边的一个废弃谷仓后面,坐在车里等。
太阳落山,天黑了。
六点整,灰色的皮卡从农场方向开过来。
瑞克斯发动引擎,准备跟上去。
但皮卡没按老路线走。
它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突然加速,不是往镇上,而是往相反的方向。
瑞克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车灯。
很多车灯。
至少三辆车从后面的土路上冲过来,车灯在夜色里晃动,像一群野兽的眼睛。
他被包围了。
瑞克斯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窜出去,冲上土路。
后面的车追上来,最近的一辆离他不到五十米。
他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岔路。路很窄,两边是农田,车轮压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后面的车也拐进来了。
他继续往前冲。
前面是一片树林,没路了。
他踩刹车,跳下车,跑进树林。
身后传来刹车声和车门开关的声音。有人追进来了,手电筒的光在树木间晃动。
瑞克斯在树林里狂奔。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他跑上一座小山,翻过山顶,从另一面冲下去。
下面是一条公路。
他跑上公路,顺着路继续跑。
身后还有手电筒的光。
他跑进一片居民区,七拐八绕,翻过几道围墙,最后跳进一个废弃的工地,躲在一堆水泥管后面。
手电筒的光从工地外面经过,没有进来。
他等了一个小时,确定安全了,才从水泥管后面爬出来。
天快亮了。
瑞克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公园的入口。
森林公园,新维加斯最大的那个。他小时候来过一次,学校组织的春游,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地方挺好玩的。现在他只觉得累,两条腿像灌了铅,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上全是血。
他走进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几个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他坐在那儿,盯着前面的草坪发呆。
老鼠跑了。埋伏失败了。他差点被人干掉。现在他在公园里,像个流浪汉一样坐在长椅上,后背还他妈流着血。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是“眼镜”。
他接起来。
“喂?”
“你他妈在哪儿?”眼镜的声音很急。
“公园。”瑞克斯说,“森林公园。”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
“被人追杀的。”瑞克斯说,“什么事?”
眼镜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是谁卖你了。”
瑞克斯坐直了。
“谁?”
“不是老鼠。”
“什么?”
“不是老鼠。”眼镜重复了一遍,“是一个在X公司上班的技术员。”
瑞克斯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个人叫陈浩,三十四岁,X公司的高级算法工程师。”眼镜的声音很快,“他用AI伪造了老鼠还有一堆帮派分子的声音,给两边打电话,制造混乱。码头那场火并,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瑞克斯的脑子转不过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空股票。”眼镜说,“码头公司的股票。他提前做空了,等火并的消息一出来,股票暴跌,他至少赚了一百万。”
瑞克斯没说话。
“警察现在也在找他。”眼镜说,“他的信息全被公开了,住址、照片、车牌号。但他跑了,现在没人知道在哪儿。”
瑞克斯站起来。
“把照片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找他。”
“你疯了?”眼镜的声音高了八度,“警察在找他,FBI可能也在找他,你掺和进去干什么?”
瑞克斯没回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狗娘养的。
他让我追了五天。
他让我差点死在码头。
他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郊区转了两天。
他让我被人追杀了一晚上。
他要死。
必须死。
“瑞克斯?”眼镜在电话里喊,“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瑞克斯说,“发照片。”
他挂了电话。
手机震动,一张照片传过来。亚洲面孔,戴眼镜,头发稀少,长了一张那种你见过一百次也记不住的脸。陈浩,三十四岁,X公司高级算法工程师。
瑞克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累的笑,但笑里带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终于知道要找谁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往公园外面走。
他走得太急,没注意脚下的台阶。
一脚踩空。
天旋地转。
他顺着山坡滚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后背撞在树上,最后重重摔在山脚下的一条小路上。
眼前全是金星。
他试着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有人跑过来,是晨跑的人。那人蹲下来看他,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然后有更多的人围过来。
有人打了电话。
再然后,他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
他被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警笛响起,车在晃动。
他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白色的车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
救护车在新维加斯市立医院门口停下。
瑞克斯被推进急诊室,医生护士围上来,剪开他的衣服,处理他的伤口。他全程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缝针后的时候,他终于睁开眼。
“这是哪儿?”
“市立医院。”护士说,“你从山上摔下来了,肋骨骨裂,后背伤口感染,需要住院观察。”
瑞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住院?”
“对。”
“要多久?”
“至少七天。”
瑞克斯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不是叛徒,不是复仇,也不是那个狗娘养的陈浩。
他想的是一件事:
七天。
七天之后,那个狗娘养的可能已经被警察抓了。
也可能已经跑了。
也可能已经死了。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护士把他推进病房,安顿好,叮嘱了几句,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声,嘀,嘀,嘀。
瑞克斯扭头看旁边的病床。
空的。
再旁边的病床,有人。
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胳膊上打着石膏,腿上缠着绷带,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人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两张病床,隔着两米的距离,两个受伤的男人,目光碰在一起。
“摔的?”瑞克斯问。
“是啊”那人说,“搬东西的时候从楼梯掉了下来。”
瑞克斯点点头。
“我叫瑞克斯。”
“斯基。”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新维加斯的早晨,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