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票：合作

 

瑞克斯盯着对面那张脸认真地想了几分钟，终于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他指了指斯基，又指了指自己，“路边，那包烟，你还记得吗？”

 

斯基愣了一下，然后也认出来了。

 

“你。”他说，“那个浑身是泥的。”

 

“不是泥。”瑞克斯说，“下水道。”

 

斯基点点头，好像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仪器嘀嘀嘀地响，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走廊里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你抽什么烟？”瑞克斯问。

 

“死亡之眼”斯基说。

 

瑞克斯点点头“高档货呀。”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肋骨那儿缠着绷带，动一下就疼。后背的伤口换过药了，不那么疼了，但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抓。

 

“你那个伤口，”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真他妈倒霉，对吧。”

 

“倒了血霉了最近”斯基说。

 

瑞克斯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就是笑了一声。

 

斯基扭头看他。

 

“你住哪儿？”

 

“哪儿都住。”瑞克斯说，“最近住下水道。”

 

斯基又点点头，好像这也很合理。

 

“你做什么的？”

 

瑞克斯没回答。

 

斯基也没追问。

 

他们就这么躺着，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单纯的新维加斯特产——雾霾混着工业废气，本地人管这叫“城市的气息”。

 

“我最近挺倒霉的。”斯基忽然开口。

 

瑞克斯扭头看他。

 

“说说。”

 

斯基盯着窗外，慢慢开口。

 

他讲了他爸他妈，讲了一百万赔偿金，讲了夜总会那杯十二块的啤酒，讲了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讲了那个背着黄金跑掉的人，讲了五万块赔偿金，讲了那个死了的酒保，攒了三年钱准备买一辆八千块的二手车。

 

他讲的时候语似乎带了不少情绪，不过结尾都是叹气。

 

瑞克斯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讲完了，斯基扭头看他。

 

“你呢？”

 

瑞克斯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了。

 

他讲了自己被好兄弟背叛，讲了他在郊区在被人追进森林公园，最后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肋骨。

 

他讲得就平静很多了。

 

讲完了，两人都沉默了。

 

仪器嘀嘀嘀地响。

 

“你说，”斯基忽然问，“那个背着黄金跑的，现在在哪儿？”

 

“谁？”瑞克斯说，“最近发生什么了吗？”

 

斯基说道“最近新闻上的那个夜总会，抢劫了一大批黄金的枪手啊。”

 

“非常抱歉，最近住下水道，不过新维加斯每天发生的案子太多了，我也不是爱听新闻的人”瑞克斯说，“不过我估计那个枪手应该是没事，不然早就爆出来了，新维加斯的警察厅很需要一个大案，不是吗？”

 

斯基看了他一眼。

 

“你杀过人？”

 

瑞克斯没回答。

 

斯基也没追问。

 

又沉默了

 

三天后。

 

斯基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了。

 

瑞克斯躺在旁边床上，盯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一个女记者站在警察局门口，对着镜头说话。画面下方有一行字：

 

【通缉令：陈浩，涉嫌利用AI技术操纵市场、煽动暴力犯罪，悬赏五万元】

 

瑞克斯坐起来了。

 

“我操。”

 

斯基抬头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亚洲人，三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格子衬衫。长相普通，那种你在地铁里见过一百次也记不住的脸。

 

“嫌犯陈浩，原X公司高级算法工程师，” 女记者的画外音在继续，“涉嫌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伪造多名帮派成员的声音，蓄意制造帮派冲突，以达到做空码头公司股票的目的。该案目前已造成三人死亡、多人受伤。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悬赏五万元。”

 

瑞克斯盯着那张脸，眼睛眨都不眨。

 

陈浩，这个该死的家伙。

 

“五万。”斯基说。

 

“什么？”

 

“悬赏。”斯基说，“五万。”

 

瑞克斯扭头看他。

 

“你想抓他？他可不至有五万，他可能有五百万！”

 

“没想”斯基说，“你说他有五百万？”

 

瑞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五百万。五万是给警察的。我们自己抓，钱就是我们的。”

 

斯基没说话。

 

瑞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有兴趣？”

 

斯基想了想。

 

“没兴趣。”

 

瑞克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斯基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

 

“嗯。”

 

“你那包烟，”斯基说，“那天晚上你浑身是泥，我以为你要死了。就给了你。”

 

瑞克斯点点头。

 

“谢了。”

 

斯基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瑞克斯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那张亚洲人的脸。

 

陈浩。

 

五百万。

 

操。

 

一周后。

 

瑞克斯在一家小饭店吃饭。

 

这是一家墨西哥餐馆，开在一个破旧商场的角落里，外面看着不怎么样，里面的taco做得不错。瑞克斯从出院之后，每天都出来吃一顿。

 

他正在啃一个taco，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瑞克斯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斯基。

 

斯基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斯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跟踪我？”瑞克斯问。

 

“没有。”斯基说，“我住附近。”

 

瑞克斯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是一条破旧的街道，两边是破旧的居民楼。确实像是斯基会住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儿？”斯基问。

 

“吃饭。”瑞克斯说，“taco不错。”

 

斯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taco，没说话。

 

老板走过来，斯基点了一份taco，又要了两瓶可乐。

 

可乐和taco上来，斯基喝了一口。

 

“你还在找那个陈浩？”

 

瑞克斯点点头。

 

“找到了吗？”

 

“没有。”瑞克斯说，“那孙子躲得挺深。”

 

斯基没说话。

 

“你呢？”瑞克斯问，“你那黄金贼呢？”

 

“我根本没找他”斯基说，“不过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干掉他。”

 

瑞克斯笑了一声。

 

“你会用枪吗？”他说，“那可是一个敢拿着全自动步枪扫射的狠人。”

 

斯基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吃完taco，喝完啤酒。

 

结账的时候，瑞克斯忽然开口。

 

“你真没兴趣？”

 

斯基看着他。

 

“什么兴趣？”

 

“陈浩。”瑞克斯说，“五五分。”

 

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几百万，”他说，“你为什么只要五五分？”

 

瑞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看着像能帮忙的。”他说，“而且你看起来敢用枪。在火拼现场还能活着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斯基没说话。

 

瑞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打开看看。”

 

斯基打开信封，抽出一叠纸。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陈浩的脸，比电视上清楚。第二页是他的个人信息：生日、身份证号、住址、车牌号、常用银行卡号。第三页是他的人际关系：父母、前女友、同事、常去的地方。第四页是他在X公司的工作记录，第五页是他做空股票的交易记录，第六页——

 

斯基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了。

 

那是一串数字。

 

很大的一串数字。

 

“这是他的资产？”斯基问。

 

“一部分。”瑞克斯说，“查到的。股票账户、加密货币、海外存款。加起来——”

 

他顿了顿。

 

“五百万。”

 

斯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五百万。

 

美元。

 

五五分，一人二百五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瑞克斯。

 

瑞克斯也看着他。

 

“你从哪儿弄到这些的？”斯基问。

 

“我有朋友。”瑞克斯说，“搞技术的。能黑进很多地方。”

 

斯基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上的陈浩长得真的很普通。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见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个人值五百万。

 

二百五十万。

 

他想起那个背包里的黄金。那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吧台，只看见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值多少钱？他不知道。可能比五百万多，可能比五百万少。

 

但那个背影已经跑了。

 

而这个陈浩，还在。

 

至少在某个地方躲着。

 

“你打算怎么找？”他问。

 

瑞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想法了？”

 

“你先说。”

 

瑞克斯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在躲警察，”他说，“也在躲帮派。码头那事儿闹得挺大，东区的人也在找他。他不敢用银行卡，不敢用手机，不敢露面。”

 

“那他怎么活？”

 

“他有钱。”瑞克斯说，“五百万，大部分是加密货币。他只要找个地方躲着，用现金买吃的，就能活很久。”

 

斯基点点头。

 

“但他有个问题。”

 

“什么？”

 

“他前女友。”瑞克斯说，“他给她打过电话。”

 

斯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那个朋友，”瑞克斯说，“黑进了他前女友的手机。三天前，她接了一个电话，三分钟。号码是临时的，查不到，但通话的时候基站定位在郊区。”

 

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在郊区？”

 

“可能在。”瑞克斯说，“也可能不在。但至少有线索。”

 

斯基低头看着那叠纸。

 

五百万。

 

郊区。

 

一个打给前女友的电话。

 

他把纸收起来，放回信封，推还给瑞克斯。

 

瑞克斯愣了一下。

 

“不要？”

 

“要。”斯基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斯基看着他。

 

“你那个朋友，”他说，“能黑进监控吗？”

 

瑞克斯眯起眼睛。

 

“能。你想干什么？”

 

斯基没回答。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上自己的电话，放在桌上。

 

“有消息了打给我。”

 

他转身往外走。

 

瑞克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没多少时间了，条子也在找他。”

 

斯基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为什么现在不合作？”瑞克斯问，“为什么还要等？”

 

斯基站在门口，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因为我不信任你。”他说，“你也不信任我。两个不信任的人一起干活，会死得很快。”

 

瑞克斯盯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信任我？”

 

斯基想了想。

 

“等你证明你值五百万的时候。”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瑞克斯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愣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是真笑。

 

他把那叠纸收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老板抬起头看他。

 

“多少钱？”

 

“十五块。”

 

瑞克斯掏出二十块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外面，斯基已经走得没影了。

 

瑞克斯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乡下小子，刚才说了一句话：

 

“两个不信任的人一起干活，会死得很快。”

 

瑞克斯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阳光下飘散。

 

他想起码头那个晚上，想起花衬衫，想起老鼠，想起下水道里的恶臭，想起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

 

然后他想起斯基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认识。

 

那是饿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是肚子饿。

 

是心里饿。

 

瑞克斯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五百万，”他自言自语，“二百五十万。”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斯基发来的短信：

 

【找到他了告诉我。】

 

瑞克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收起来。

 

走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回了一条：

 

【好。】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新维加斯的街道上，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