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透了，是吗？
自从那次事件后，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悖论：以前怕她来，现在怕她不来了。晚上居然敢出门了，甚至有点故意在冷风里多溜达两圈的嫌疑，心里某个角落暗戳戳地期待着，某个街角会不会又出现那个白色的、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的身影。
结果？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连小区流浪猫看我的眼神都正常了许多。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冬天窗户上的水汽，悄蒙在心口。唯一的解释就是：“肯定是之前‘导’多了，贤者时间延长，连带情感也虚空了。嗯，戒出门，必须戒出门，不出门就不会乱想了。”
但没什么用。心里面就是空了一块，像游戏里有个任务链断了，NPC不见了，你对着空气交不了任务，也领不到奖励，只能在那片地图徒劳地转圈。
直到某天，我瘫在床上，无聊地刷着短视频。算法大概觉得我是个孤独的潜在抑郁青年，给我推送了一堆情感语录。忽然，一个戴着猫耳朵特效、用甜腻嗓音说话的邪神出现在屏幕里，她眨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总是想和我说话？那是因为你已经爱上我了，笨蛋！”
手机“啪”一声砸在我脸上，疼得我龇牙咧嘴，脸上有点红，不对，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什么意思？当了二十一年根正苗红（自认）、除了经常在夜间学习多国语言之外没啥大毛病的热血好青年，初恋的萌芽……居然要给了一个女鬼？
还是个十年前就没了、爱好还是绑绳子的地缚灵？
这剧情是不是拿错剧本了？难道我演的是《剃须！遇到绳艺爱好者（已故）女孩》？这题材能过审吗？啊不对，我压根没想成为男主角啊。
我盯着天花板，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哲学思辨。
从“什么是爱”到“跨物种/跨生死恋爱的伦理问题”，最后落脚在了一个非常实际的点上：
所以，到底怎么办呢？
下次遇到（如果还有下次），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冒了出来：我去哪能遇到她？刷新点固定在大保久公园吗？好像一直都是她突然间找的我吧。
死马当活马医吧。“彳亍，那就去！”
晚上十点，我蹬上自行车，再次奔赴那个让我心情复杂的地标——大保久公园。夜风比上次更冷，我裹紧羽绒服，感觉自己像个去完成隐藏任务的勇者，只不过别的勇者屠龙，我……我去找鬼谈恋爱？
公园依旧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我绕着熟悉的小路散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个像人的黑影都没有。我心里那点鼓起来的勇气，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慢慢瘪下去。
看来不是固定刷新的NPC啊，这刷新机制是随机的？还是看心情？难道好感度没刷够？
阴差阳错地，我又走到了那张长椅边，就是第一次给她围巾的地方。我坐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棵树下——她上次蹲着的位置。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还有点自嘲。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失望，或许是想给自己壮胆，我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喊了一句：“敢不敢出来比划比划！”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被这蠢话尬住了。给整笑了，但是我没笑啊？
回头可能有女鬼，你回不回？
你死都得回头。
是的，人类就是这么矛盾又作死的生物。所以我僵着脖子，用了慢动作回放般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什么也没有。
松了一大口气，后背刚才瞬间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没有好啊，没有安全，没有就不会尴尬，没有就……
我转回头，准备起身回家，结束这场愚蠢的夜间行为艺术。
她就站在我面前。
不是慢慢浮现，不是从远处走来，就是“唰”一下，像游戏里低配置导致的模型突然加载，毫无缓冲地出现在了我正前方的视野。
“握草！！！”
心脏直接从待机模式跳到狂暴过载，我猛地一哆嗦，差点从长椅上弹射起步。“我要回家！立刻！马上！”
但下一秒，看清是她，那股熟悉的寒意（物理上的）包裹过来时，奇异地，狂跳的心脏落回去一点。那路或多，是她啊。 不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是这个虽然吓人但好像没真想害我、还会说“绳子舒服”的……呃，特定对象。
恐慌稍退，尴尬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涌了上来。大脑在短路状态下，自动检索了一句最不过脑子也最通用的社交开场白：
“吃了么您？”
别问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仿佛在胡同口碰见老街坊的话，反正舌头它自己有自己的想法。
果然，没理我。白色的身影静立不动，长发在微弱的路灯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冷暴力是吧。行，今天你惹到我，你算是找到这个地方最好欺负的了。
她开始缓缓地向我靠近，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就在这时，一阵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刮来的邪风猛地卷过，吹起了她单薄的白色裙摆和长发。
风掠过她身体轮廓的瞬间，我看到了。
不是幻觉。那裙摆和衣物贴附身体的曲线上，非常清晰地，透出下面一道道交错、捆绑的绳索痕迹。不是平面的图案，是那种勒进皮肉（虽然她可能没有）、造成凹陷和起伏的立体形状。粗粝的麻绳，以一种复杂而充满某种奇异美感的方式，缠绕在她身躯上。
之前那句“绳子绑在身上真的很舒服”瞬间有了无比具体的画面。
我喉咙发干，血液乱窜的记忆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一直绑在身上……不痛吗？”
她停下了。距离我大约只有二十厘米，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寒气拂过我的脸。她看着我，然后，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能听懂！她回应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振奋感瞬间冲垮了残余的恐惧和尴尬。哥们儿可是旮旯给木的高手！管你是人是鬼，是傲娇是病娇还是地缚娇，只要能对话，就能玩！啊不是，是就能沟通！就能突破口！
我立刻切换状态，试图拿出最得体的态度，清了清嗓子：
“非常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偶然走到这了。”完美的借口，既表达了无意冒犯，又暗示了缘分天注定，还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刻意。精彩发言，使用偶遇的方法来承上启下，引起读者兴趣。满分！
她依旧沉默着，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我脸上？可能是错觉。
然后，我听到了那熟悉的、轻飘飘的、带着寒意质感的声音：
“要和我一起去游泳吗？”
？？？
这不对吧。我也要死吗？！剧情又要绕回原点？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后退。
可这次不一样。她说完，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直接走上前——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坚定？冰凉的手指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温度冻得我一激灵，但力道并不粗暴。
然后，她拽着我，把我从长椅上拉了起来。接着，另一只手指向公园的一个方向，不是湖（那里根本没湖），而是通往公园侧门的小路。
我懵了。手腕上的冰冷触感如此真实，让我无法再把这仅仅当成幻觉或梦游。似乎也走不掉了，那就走吧。一种混合着的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跟上了她的步伐。
她牵（或者说拽）着我，一路沉默地走着。弯弯绕绕，穿过了寂静无人的公园侧门，走上夜晚冷清的街道，走过一个街区，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路。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栋灯火通明、看起来颇有格调的建筑前。
我抬头一看招牌，愣住了。
“暖汤·温泉酒店”。
这地方我知道，在县里挺有名，主打中式温泉，环境好，评价也不错。但同样出名的是它的价格——对于我这种每个月生活费需要精打细算的大学生来说，属于“听说过，没进去过”的范畴。而且我个人对泡温泉兴趣一般，总觉得一大帮人泡在一个池子里怪怪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内温暖雅致的灯光和穿着和服的前台身影，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我没钱了，兜里就剩下五十块了。这地方……我去不起。”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轻飘飘地移到我身侧，然后，抬起苍白的手，伸进那身单薄白衣看似根本没有口袋的地方，摸索了一下，然后，递出了一张卡。
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卡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久。在酒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下，卡面似乎反射着微弱的光。
这对吗？这不对吧？！女鬼为什么会有温泉酒店的卡？！这算什么？灵异会员卡？地缚灵福利？还是……她生前的卡？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但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接过了那张卡。触手冰凉，但质地就是普通的塑料卡片。
拿着卡，我像被操控的傀儡一样，迷迷糊糊地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酒店大堂。温暖带着淡淡香薰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和身边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前台穿着整齐制服的年轻女人微笑着看向我：“先生晚上好，请问是住宿还是泡汤？”
“泡、泡汤。”我声音还有点飘。
“好的，我们这边有单人汤屋，也有大汤。单人汤屋私密性好，但需要预约。大汤是男女分开的公共浴场，按小时计费，一小时五十元，超过时间系统会自动计费哦。”前台熟练地介绍。
五十元一小时……正好是我兜里的全部。“嗯，那就一个小时吧。”
“好的，请从这边直走，右转就是男汤入口。储物柜钥匙在这里，祝您体验愉快。”前台递给我一个带号码牌的木钥匙。
我拿着钥匙，晕乎乎地往里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
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或者说，她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轻飘飘”地、自顾自地穿过了更衣区的门，向着女汤的方向去了。姿态自然得……有种回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原地凌乱了三秒，最终还是按照指引，走进了男汤。
里面果然如我所料，这个时间点，只有一个头发花白、闭目养神的老大爷泡在最大的池子里。氤氲的热气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我快速冲了澡，把自己浸入温暖的泉水中。紧绷的神经和冻僵的身体在热水的包裹下慢慢松弛。
泡了大概半小时，身体暖透了，脑子也稍微清醒了点。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走吧。
刚拿上手机老妈就打来了电话。接起来，果然是一连串的质问：“这么晚还不回家？跑哪野去了？赶紧回来！”
“马上回马上回，在……在朋友这儿，这就走。”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挂掉电话，我赶紧起身冲洗，换好衣服。走出男汤区域，路过女汤入口时，我脚步顿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不告而别不太好（虽然对方是女鬼），我压低声音，朝着女汤那边喊了一句：
“喂……那个，我先回家咯！”
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整理毛巾的一位服务员阿姨猛地抬头，用一种看神经病加变态的混合型惊悚眼神盯着我，仿佛我下一秒就要冲进女汤似的。
脚底板瞬间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溜了溜了！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顶着阿姨警惕的目光，火速逃离了酒店大堂，冲进寒冷的夜风中。
骑上自行车往家赶，冷风一吹，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开始回放今晚这一系列离谱的事件。
主动去找女鬼，对她喊中二台词，被她用“游泳”骗去温泉酒店，她还掏出一张莫名其妙的卡，我进去泡了半小时，最后在女汤门口上演社死一幕……
今天糟糕吗？
仔细想想，除了最后那一眼社死，好像……还行？
甚至有点……奇妙？
至少，知道了她能听懂话，知道了她好像也能接触到物体，知道了她这次没想淹死我而是带我泡了温泉（虽然没一起泡），还知道了……她好像一直绑着那根绳子。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好像……可以睡个好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