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新年了。
这个认知来得有点突然,工作总会让人忘掉时间,一转眼,街边就开始挂起了红灯笼,那个唱着“恭喜发财”的男人又彻底解冻了,老妈也拿出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开始对我发号施令。
“晓阳,跟我去买年货!别整天窝在家里,帮你妈拎东西!”
于是,我成了老妈的专属搬运工和移动钱包。从大市场到楼下小超市,从对联灯笼到鸡鸭鱼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不对),两天下来,我深刻理解了“年货”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指价格,是指物理意义上的重量。
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累,而是我付款时,老妈脸上那种笑意。不是那种“省了钱”的窃喜,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表情。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恍惚,仿佛透过眼前这个举着手机的大学生,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拽着她衣角、嚷嚷着要买烟花的小男孩。
或许她也感觉到了,那个曾经只会伸手要压岁钱的小屁孩,那个过年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路边看别人放炮的小鬼头,终于也长到了可以帮她分担、可以替她付钱的年纪。
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从被照顾变成照顾别人的过程。
除夕前一天,傍晚。
不知道为什么,我骑着车又晃到了大保久公园。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心里某个角落还在期待什么。公园里比往常冷清,大概人们都在家准备过年。我走到那张熟悉的长椅前,坐下来,看着那棵她在下面蹲过的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身边多了个人。
自然地,她出现在了我的右手边,坐在长椅上,和我一样,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草坪。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外面裹着我那条红色的围巾。那条围巾,前段时间她说想要,我送给她了。
“要过年了。”我开口,打破沉默。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你……过年吗?”问完觉得有点傻。鬼为什么要过年过年?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她摇摇头:“我没有家人,醒来之后总是我一个人,家人的记忆已经彻底消散了。”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让我心里一紧。没有家人。也就是说,没有团圆饭,没有守岁,没有红包,十年前的某个冬天之后,这些就都和她没关系了。
“那……”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要不要……跟我去外公家过年?”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邀请有多离谱。带一个女鬼去家庭聚会?介绍的时候怎么说?“妈,这是我朋友,十年前冻死的,现在是我……呃……”
她愣了愣,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踝,轻声说:“我好像……没办法走太远。而且你家人应该是看不见我的。”
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是啊,她是地缚灵,或者类似的东西,有自己的活动范围,这座城市可能就是她的边界。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重要的念头,像一记重锤砸进脑海。
如果我去外地读书了呢?
再过一年,或者两年,我总要毕业,总要离开这座城市,去更远的地方找工作、讨生活。到那时候,她就真的被留在这里了。大保久公园的长椅依旧在,但我不会再每天经过。
那她怎么办?
变成真正的孤独的鬼?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冬日的傍晚黑得早,天空已经变成那种浓稠的墨蓝色,什么都看不透,也看不出任何答案。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难受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她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调皮:
“等你去外地了……我就去找别人玩。到时候还要带上你给我买的绳子(ಡωಡ)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找别人玩?找谁?怎么找?用什么方式“玩”?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陌生的情绪猛地涌上来,堵在胸口,酸涩又滚烫,烧得眼眶都有点发胀。这是什么感觉?生气?委屈?还是……占有欲?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话让我很难受,非常难受。
我撅起嘴,歪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赌气腔调:
“那你去找别人吧。我反正只是下水道的老鼠,在你心里我一点也不重要对吧。”
说完就想咬掉舌头。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我只能梗着脖子,假装看风景,实际上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
然后,我被抱住了。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透明的触碰,而是一个真实的、用力的拥抱。她的手臂环住我,把我拉进那片熟悉的、清冽的凉意里。我的脸埋进她的肩窝,那条红色围巾柔软的触感贴着我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冷香。
“好啦。”她的声音响在头顶,带着笑意,那种笑意让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开玩笑的啦。我不会去的。”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进心里: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我愣住了,所有的委屈和赌气,都在这一瞬间冰消雪融。眼眶反而更热了。
我抬起手,也用力回抱住她。那具冰凉的身体,此刻却像最温暖的炉火。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
“好。我尽快回来。”
风吹起来,越来越狠,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该回家了。
我们松开彼此,她看着我,那双眼睛似乎不再空洞,而是盛着一点我看不懂的光。然后,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除夕。
一大早,老妈就开着那辆开了七八年的小破车,载着我和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驶上了回乡的路。车窗外,熟悉的城市渐渐后退,变成模糊的背景,然后被大片大片的田野取代。冬天没什么绿色,田里光秃秃的,但那种开阔的感觉,还是让憋了一冬天的心也跟着舒展开。
可我心里始终堵着什么。
距离越来越远了。每远离一公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拉长了一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端系在某个地方,另一端系在心里,越扯越紧,越扯越疼。
到底在难受什么呢?
大概是离开的不舍吧。我这样告诉自己。至于离开的是什么,那座城市,那张长椅,还是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人,我不想细想。
外公家在镇子边上,是一栋自己盖的两层小楼,门口有排苦楝树,夏天能遮出好大一片阴凉。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外公已经站在门口了,佝偻着背,眯着那只好的眼睛,朝我们挥手。
“来的正好,来的正好!”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他特有的亲切。
下车,搬年货。外公一边拎一边打量我:“哟,晓阳又长高了!就是有点胖,真变成大胖小子了嘿!”
我:“……(What can i say?)”
搬完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公就开始发号施令:“晚上年夜饭,都给我动起来!你小姨他们等一下就到,咱们今天晚上有好菜!”
于是,忙碌开始了。老妈去厨房洗菜切菜,外公掌勺,我负责跑腿打杂,一会儿剥蒜,一会儿递酱油,一会儿又被使唤去院子里杀鱼。冬天天黑得快,好像还没怎么干活,天色就从明亮的灰白,一下子坠入了沉沉的黑暗。黄昏太短,或者是我太专注,根本没注意到它来过。
然后,小姨带着表弟表妹们到了。屋里瞬间热闹起来,表弟表妹们叽叽喳喳地追跑打闹,被大人呵斥着坐好。老妈和小姨凑在一起聊天,外公在厨房里忙。
终于,年夜饭上桌了。
满满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热腾腾的汤,还有外公的拿手好菜——红烧肘子。灯光暖黄,一家人围坐,杯盘碗盏碰撞的声音,说笑声,电视里春晚的声,混杂在一起,是除夕特有的味道。
外公站起身,端起酒杯,那只浑浊的、看不见东西的右眼微微眯着,但左眼里闪着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过去一年,大家都辛苦了!都是好样的!”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接下来这一年,赚钱是小事!”外公挥舞着那只空着的手,语气郑重,“我最希望的,是大家身体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明年,后年,年年,咱们都还能坐在一起,吃这顿饭!”
掌声响起,伴随着“外公万岁”“爸说得真好”的附和声。我拍着手,心里某个角落,那股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开动!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老妈和小姨陪着外公喝了几杯酒,外公的脸渐渐红润起来,话也多了。忽然,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蹒跚着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两根花枪。
那是他的宝贝,细细的竹竿,两端缠着彩色的布条,挥舞起来呼呼生风。年轻时他是这一带有名的“地仙”,专门帮人操办白事,唱小戏。所谓小戏,不是唱歌,是用两根花枪,边舞边唱,演上一段。小时候我最爱看他表演,觉得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像电视剧里的大侠。
外公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摆开架势,两根花枪在手中转了起来。他的身板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挺拔,脚步也有些蹒跚,但那两根花枪在他手里,却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呼呼作响。他开口唱起来,嗓音沙哑却有力,唱的是老戏文,我听不懂词,但很有力气。
一曲终了,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外公收势,微微喘着气,但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意。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大外孙,怎么样?”他侧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我,“外公演得还可以吧?小时候你看了总会哈哈大笑,笑得满地打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温柔地:
“今天看你总是满脸愁容,怎么,有喜欢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有喜欢的人吗?脑海里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条红色围巾,一双空洞的、此刻却仿佛盛着光的眼睛。
但我只是笑了笑,挠挠头,用最平常的语气说:
“没有啦,就是想到学校里的一些事。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外公看了我一眼儿,似笑非笑,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端着酒杯喝了起来。我坐在那里,看着一屋子的热闹,心里某个角落,却飘着。
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饭后,家里人开始打牌。麻将声,说笑声,电视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我坐在角落里,陪表弟打了几局游戏,时钟的指针慢慢移动,终于,指向了十二点。
“新年快乐!”
“新年好!”
欢呼声四起,窗外的鞭炮声也瞬间炸响,噼里啪啦,震得窗户都在抖。
外公拉着我出去放礼炮。院子里摆着几筒烟花,他递给我打火机:“去,点着!”
我蹲下,打火机凑近引信。一阵风吹过,火灭了。
我再打,再凑近。又是一阵风,精准地扑灭火苗。
什么刀盾?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我看到了她。
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裹着那条红色围巾。她正努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是她搞的鬼!
我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外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晓阳,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只好重新蹲下,这一次,风没再捣乱。引信“嘶”地燃起来,我赶紧后退。
“砰——啪!”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散,像一场绚烂的雨。紧接着,村子里四面八方,无数烟花同时升空,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整个夜空变成了调色板。硝烟味弥漫开来,有些呛人,但那味道里,满满的都是新年的气息。
我站在烟花下,看着她,看得发呆。她慢慢走过来,耳边贴近一片熟悉的凉意,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裹着笑意,钻了进来:
“新年快乐。爱你。”
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头顶炸开,光影在她脸上明灭。我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鞭炮声。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垂在身侧,苍白,纤细。
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冰凉的,真实的,触感清晰的。我紧紧握住,没有松开。
她也回握住我,那只冰凉的手,此刻却仿佛传递着某种滚烫的温度。
外公还在不远处放烟花,没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我拉着她,悄悄往没人的地方走。
“你怎么来的?”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我压低声音问她。
她歪了歪头,带着一点小得意:“我发现,只要把那个黑球放在公园就好了。我就能离开了。”
黑球还能单独放置?我没细问,她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抱怨:
“不过,就不能随意穿梭了。为了来找你,我还和别人挤了客车,下车以后,寻着你的痕迹,走了半天才找到这里。”
她指着自己光裸的脚踝:“走了好久。”
我的眼睛和鼻子,忽然就酸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都拥进怀里,紧紧地,仿佛要揉进骨血里。我的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眼眶热热的,鼻音重重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回抱住我,很轻,很温柔。
头顶,烟花依旧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热烈,灿烂,像整个世界在为这一刻欢呼。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开我一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认真:
“不过,有一个问题需要你解决。”
“什么?”
“我需要一个地方休息。”她指了指自己,“我暂时回不去那个黑球了。所以,需要一个地方睡觉。我很容易累的,有时候还会被记忆拖进去,莫名其妙就睡着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可以睡我房间!”
说完觉得太急,赶紧补充:“我保证什么都不做!真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笑,和之前恶作剧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促狭的笑。
“不然呢?”她歪着头,语气理所当然,“我可是为了你才这样的欸。”
说完,她转身,朝着我家的方向走去。那条红色围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我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走到她身边。
“那个……冷不冷?”我问了个蠢问题。
“还好。”她回答,顿了顿,又补充,“其实,有一点。毕竟是冬天嘛。”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那片冰凉透过衣服传来,她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们就这样,走过烟花绽放的村庄,走过鞭炮碎屑铺成的地毯,走过这个热闹又温暖的除夕夜。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还亮着灯,麻将声隐约传来。老妈应该还在奋战。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门槛边,有些犹豫。
我伸出手,拉住她,把她拉了进来。
“欢迎来我家过年。”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似乎有星光闪烁。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今晚所有的烟花都要灿烂。
或许,这个春节,也不会很无聊?
我带着她,悄悄穿过客厅,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身后,隐约传来老妈的喊声:“晓阳?刚才跟谁说话呢?”
“没谁!自言自语呢!”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只有我和她,和窗外依旧此起彼伏的烟花声。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的床上,然后转头看我,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就一张床?”
我:“……那个,我可以打地铺!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我咽了口口水,乖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
“有点累了。”她轻声说,“那个客车,好挤。”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些记忆里模糊的轮廓,现在变得无比清晰。淡淡的眉,长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颜色极淡的唇。
“睡吧。”我轻声说,“我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我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比雪花还轻。
晚安,达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