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么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天比一天清晰。自从观星台那一夜后,某种看不见的平衡被打破了——或者说,建立了。她不再神出鬼没,不再需要我去公园“刷新NPC”,而是以一种近乎规律的方式,介入了我的日常。
这几天,只要我加班到午夜,蹬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离开仓库,转入回家那条相对僻静的下坡路时,车身总会轻轻一沉。那种感觉已经从最初的惊悸,变成了某种带着隐秘期待的确认。我不再猛地回头,只是放缓车速,甚至不用眼睛,就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寒意悄然降临在后座,如同一片如影随形的月光。
她总是静静地坐着,侧着身,一只手虚虚搭着后架,另一只手有时会拽住我羽绒服的一角,力度很轻。我们很少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夜晚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河面泛着黑沉沉的微光,对岸零星灯火倒映在水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这种沉默并不难熬,甚至有种奇异的安宁,但时间久了,我心里却渐渐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我不了解她。
这个念头反复敲打着我。听起来荒谬绝伦不是么?我为什么要去了解一个女鬼?了解她的喜好、她的过去、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缘由?这就像试图研究一团雾的化学成分,多少有点可笑了。可这种想要了解的欲望,却悄悄滋生,缠绕心绪。我知道她死于十年前,知道她与绳索和寒冷有关,知道她说话会卡顿是因为被记忆拖拽……但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她”。她坐在我的后座,离我不到半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缝隙。
我们共享沉默,共享一段夜路,共享冬夜清冷的空气,可我们对彼此而言,也许仍是迷雾中的影子。
终于,在一个格外寒冷的夜晚,或许是被这严寒冻得大脑短路,或许是被连日来的沉默憋得难受,一个在“蠢透了”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滑出了嘴唇:
“你……对于自己的死,是怎么看的?”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林晓阳,你真是天才,我敢相信你的智商一定达到了二百五十!问一个死了的人怎么看自己的死! 我立刻后悔了,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后背僵硬,几乎做好了迎接长久沉默、或者她骤然消失、甚至更糟情况的准备。
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刹。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没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
“只是有点冷。”平铺直叙的语调,“然后……慢慢地,感觉不到温度了。冷,热,都没有了。”
她的描述如此简单,近乎苍白。没有电影里面那种恐怖的画面,没有怨气冲天的控诉,只是“冷”,然后是“感觉不到”。我试着去感受,但是我该怎么感受呢?一个总是坐在空调房里的人,不是吗?
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所以,你才喜欢泡温泉?因为温泉稍微热点吗?”
这话题转得生硬又没水平。
她沉默了一会儿。自行车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影在我们身上交替掠过。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声音再次响起:
“也不完全是。”
“一个是……有一种执念。让自己想泡进水里。像是……身体还记得,或者,忘了什么。”她寻找着措辞,语句依旧有些断续,但比之前流畅。“另外……确实是觉得,温泉很暖和。”
“暖和”。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一个早已失去温度感知的存在,却在追求和确认“暖和”。
前方离家最后一个红绿灯前,红色的灯光洒在我的脸上,地上。59,58,57……夜晚的街道空旷无人。
“明……额”我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有点发飘,“明天是休息日,老板有事,我可以休息。我们……再去泡温泉,怎么样?”
黄色的灯光开始了倒数。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冰冷的空气贴着我的后背。
绿灯亮起。
就在我以为这次邀约也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看不见时,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好。”
然后,如同过去几天一样,在我骑车穿过路口,再回头时,后座已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一丝凉意,证明她曾来过,并许下了一个约定。
躺在床上,我却失眠了。不是因为恐惧或兴奋,而是一种混杂的、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忐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上次在温泉酒店的片段,她的婀娜和我的尴尬。希望这次别像上次那么糟糕吧,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默默祈祷。
然而,老天爷大概觉得我的生活还不够“精彩”。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就感觉不对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一量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难怪半夜觉得特别难受,原来不是心理作用。
“叫你晚上骑车不多穿点!活该!”老妈一边数落,一边翻出感冒药和退烧药,盯着我吞下去。“今天给我好好在家躺着,哪也别想去!”
我蔫头耷脑地应着,心里却像是打翻了调料铺。违约的烦躁像小火苗一样舔舐着神经。第一次正式的约定,就要因为这不争气的身体泡汤了?这算什么?倒是符合我这个垃圾人的属性呢。 我总是这样,把事情搞砸,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这种……超越人际关系的关系。
药效上来,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又在一身粘腻的汗水中醒来。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窄窄的光带。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发烧的热度退下去一些,但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头也晕乎乎的。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她在等我吗?她生气了吗?我真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家伙。
各种猜测在烧得不太清醒的脑子里盘旋,让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低落。
这时,手机响了,是阿凯。
“阳子,听说你病了?咋样啊?哥来看看你,带点水果慰问一下你这孤独的灵魂!”他咋咋呼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某些操蛋的事情,忽然觉得有个人来说说话,哪怕只是听阿凯吹牛,也好过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
“行啊,来吧。”我有气无力地回道。
阿凯很快就到了,拎着一袋橘子,风风火火地进来,带来一身室外的冷气。“哎哟卧槽,你这脸色,跟撸多了似的!”他一张嘴就没好话。
我白了他一眼,没力气反驳,也懒得说。
阿凯拉过椅子坐下,开始眉飞色舞地讲他最近的“战绩”。什么在酒吧被两个妹子同时要微信啦,什么新认识的女孩如何对他温柔体贴啦,什么又成功“化解”了一场因他而起的小小争风吃醋啦。他说得天花乱坠,手舞足蹈,我只能侧躺在床上,脸朝着他,半闭着眼睛听着,时不时来句乐,典,绷,笑,麻。
阿凯的故事向来真真假假,三分事实七分渲染,听个乐子就好。他确实是个风流人物,在大学各种联谊活动中如鱼得水,情商时高时低,但总能在桃花运和桃花劫之间惊险走位,并且乐此不疲。我以前偶尔会羡慕他那种鲜活热闹、充满可能性(虽然常常是麻烦的可能性)的生活,但现在,听着他那些喧嚣的情感故事,我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走神。
就在阿凯讲到某个关键转折点,声音不自觉拔高时,我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丝凉意。
不是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冷风,也不是发烧畏寒产生的错觉。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熟悉的凉意。并不刺骨,不像飞雪或冰晶那种具有侵略性的寒冷,而是更柔和,更像退烧贴?
这股凉意悄然蔓延,从我紧贴床单的后背开始渗透,一点点驱散着发烧带来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烦闷燥热。昏沉的脑袋似乎也清明了一刹那。我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汗,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拭去,带走多余的热量,留下清爽的微凉。
是她吗?
我下意识就想翻过身去看。
就在我肩膀刚动了动的时候,一个极轻、极冷,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钻入了我的耳廓,甚至压过了阿凯正在讲述的、关于某个“难忘夜晚”的激情片段:
“别动。”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淡命令的口吻。
我又回到了侧躺的姿势,脸依旧朝着口若悬河的阿凯,但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身后那无形的存在夺走。
阿凯毫无所觉,还在那里挥舞着手臂,演绎着他的浪漫冒险。而我,却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听着现实世界里哥们儿浮夸的故事,另一半,则沉浸在一个只有我能感知到的、冰凉。
我感觉到那股凉意更加具体了。它不再只是弥漫在周围,而是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轻轻贴靠在我的后背。像是一个拥抱,但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和压力,只有温度(或者说,负温度)的传递。发烧带来的、包裹全身的粘腻燥热,正被这一点点中和、驱散。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我甚至能“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正极轻、极缓地拂过我的额头,将我因为盗汗而粘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开,然后停留在那里。热量顺着那只“手”被丝丝抽离,晕眩和头痛也随之减轻。
阿凯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音,模糊而遥远。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背后那片冰凉的“存在”上。没有恐惧,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近乎昏沉的安心和……被理解的熨帖。她知道,知道我病了,知道我失约了,所以她来了。爱你的人怎么会不心疼你的痛呢?
我鼻子莫名有些发酸。我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看,也不再分心去听阿凯的故事。我只是安静地侧躺着,任由那股安抚人心的凉意包裹着我,渗透进我酸痛的四肢百骸。
意识像浸入温水般慢慢涣散。阿凯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意识的边界。我在那稳冰凉怀抱中,沉入了睡眠。
再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静谧。天光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青灰色的光。阿凯早就已经走了,椅子空空如也,只剩下那袋没吃完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第一反应是动了一下身体。烧似乎退了,身上轻松了不少,只是有些乏力。
我慢慢地,翻过身。
她就在那里。
躺在我身侧,面向着我,闭着眼睛,似乎还在熟睡。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有些凌乱地铺在深色的床单上。晨光吝啬地勾勒出她苍白而宁静的侧脸轮廓——淡淡的眉,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颜色极淡、近乎无色的唇。她的睡颜没有任何防备,安然。
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凉意,萦绕在咫尺之间的空气里。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看到她的一只脚,正轻轻搭在我的小腿上。没有重量,只有那抹冰凉。
自古以来都说鬼盯着人,现在我却盯着一个鬼在睡觉,这剧情要是被蒲松龄知道了,怕是也得在《聊斋》里给我单开一篇。荒诞的念头闪过,却奇异地没有打破此刻的宁静。
似乎是我的注视,或者仅仅是我翻身细微的动静惊扰了她。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醒时,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柔软,不像平时那般空洞或清明。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我脸上,静静地看了我几秒,没有任何言语。
然后,她忽然动了。
她像只寻找热源的猫,又或者只是遵循着睡梦中断续的本能,轻轻地、自然地挪了过来,伸出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她的身体贴上来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凉意也再度包裹住我,但这一次,混合着被窝里残留的、我自身的体温,形成一种奇妙的、温凉交织的舒适感。
她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冰凉的发丝蹭着我的皮肤。这个拥抱的姿势,让她像一只树袋熊,整个“挂”在了我身上。
我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比看起来更“实在”一些,虽然依旧轻盈冰凉,但轮廓清晰,甚至能感觉到衣裙下微微的骨骼形状。
一片寂静中,我听见她极轻地、带着浓浓睡意的气音,在我耳边呢喃般响起:
“爱你……”
轻得像晨曦中即将消散的露水,像梦中无意识的呓语。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
她没有再说别的,呼吸似乎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的余韵。她就那样安静地靠在我怀里,身体冰凉,姿态依赖。
我低头,只能看见她头顶柔软的发旋。
怀抱着这份冰凉又灼人的存在,感受着她似乎再次沉入睡眠的安宁,我闭上眼睛,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发顶。
时间还早。
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在这个有她存在的、不再孤独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