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维加斯的白日梦
斯基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三维车标,看了整整七分钟。
鼠标轻轻一动,车身从阴影里浮现出来——流线型的橘黄涂装,碳纤维扰流板,轮毂大得能照见人脸。
三十八点五万。
他下意识数了数那串零,然后又数了一遍三十八点五万,美刀。
屏幕上弹出一个配置选项:内饰·真皮扩展包,+$4,500。
隔壁工位的鼠标响了一下,那个该死的旋转车标又换了个角度。
“科斯塔,”斯基压低声音,“你他妈选完了没有?我等着下单呢。”
叫科斯塔的中年男人头也不回,油腻的头发在显示器的蓝光里泛着光:“急什么,我这辈子就买这一回车,不得好好挑挑?”
“你挑的是保时捷。”
“所以呢?”
“你上个月挑的是兰博基尼。”
科斯塔终于转过脸来,眼袋垂得像两只灌满水的避孕套,眼眶里全是不耐烦。
“上个月是上个月,”科斯塔说,“这个月保时捷打折。”
斯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保时捷打折自己也买不起。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霉味,混杂着科斯塔桌上那块吃了一半的披萨散发的芝士酸臭。已经是下午三点,办公室里二十几号人,有一半在睡觉,剩下的一半在刷手机。偶尔有人接电话,声音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就是新维加斯。
斯基盯着自己桌上那台电脑——开机花了三分钟,打开Excel花了三分钟,然后他就再也没找到需要做的事情。他的工作是“数据录入专员”,但他入职两个月,录入过的数据加起来不超过五百条。每天就是打卡、坐下、等下班。偶尔老板从玻璃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喊一声“都在干嘛呢”,大家就象征性地敲几下键盘,然后继续摸鱼。
这种工作一个月两千二美刀。
斯基老家种一年地也就挣这个数,但那是全家人的收成。在这里,两千二只够他租一间离公司五公里的地下室,外加每天两顿汉堡,金拱门的优惠券他攒了一抽屉。
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城市。
新维加斯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淡蓝色,像是被漂白剂洗过,干净得不像真的。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每隔几秒就有一架直升机从楼群间穿过,天知道是哪个有钱人在赶路,还是警察又在追什么人。
斯基隔着玻璃往下看,六层楼底下,车流缓慢爬行。有台跑车从车缝里钻出来,引擎轰鸣隔着那么高都能听见,然后在下一个红灯前老老实实停下来。
“你选完了没?”他又问了一句。
科斯塔没理他,专心致志地调整着轮毂的颜色。黑色、银色、枪灰色、哑光黑——他每个颜色都看了一遍,然后又倒回去再看一遍。
去你妈的。
他把脑袋搁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石膏板。昨天夜里隔壁又吵架了,那个墨西哥肥女人尖叫得像杀猪,然后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再然后是男人的怒吼,最后是摔门声。斯基用枕头捂着脑袋,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如果可以,他想去把这俩用枪崩了。
现在他困得要死,也真的想去死。
但睡着是睡不着的。办公室里有人睡觉,那是摸鱼;如果他也睡觉,那就是渎职。这其中的区别他还没搞懂,但科斯塔警告过他:新人要有新人的样子。
“你是哪里来的来着?”科斯塔当时问他。
“乡下,”斯基说,“地图上没有的那种。”
科斯塔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这就是第一次来这公司的对话。
他睁开眼睛,还是电脑屏幕。该死的法拉利配置页面被点开了,科斯塔已经开始选刹车卡钳的颜色了。
“黄色的吧,”科斯塔自言自语,“黄色显眼。”
斯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是三万块钱的选装件。三万。美元。够他在这里活一年。
他想起自己刚到新维加斯的那天。
大巴在长途车站停下,他背着那个从初中用到现在的帆布包走下车,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面的巨幅广告牌。那是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身材好得让他有点起反应,手里举着一瓶香槟,背景是霓虹灯闪烁的夜景。广告牌上写着一行字:
新维加斯——让梦想成真的地方
斯基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一个流浪汉过来问他要不要买“能让你看见天使的药片”。
那时候他觉得流浪汉是个疯子。
现在他觉得疯子是那个相信广告的自己。
办公室的门开了,老板探出半张脸,扫了一眼工位。斯基条件反射地拿起笔在表格上划一下,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数据。老板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又缩回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键盘声,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斯基扭头去看科斯塔,真特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排班表。今天是他连续工作的第十二天。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因为他是“合同工”,不享受正式员工的待遇。合同工的意思就是:公司随时可以让你滚蛋,但你得自己主动辞职才能拿失业金。
这是科斯塔教他的。
“你他妈要想清楚,”科斯塔当时说,“你要是被开除,一分钱拿不到;你要是自己走,能领半年失业金。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公司省下来的钱。”
斯基问他:“那怎么办?”
科斯塔说:“熬。熬到公司倒闭,或者熬到你受不了自己走人。”
斯基问:“那你熬了多久了?”
科斯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斯基看不懂的东西:“七年,当然,我不是合同工,我是有公会的人。”
七年。
斯基算了算,七年前他还在读小学。那时候他爸还在家,经常喝醉了打他妈,他妈就抱着他躲在灶台后面哭。后来他爸去外面打工了,寄回来的钱很少,他妈也开始打他。再后来他妈也走了,去南方打工,每年过年回来一次,给他带两百块钱和一身地摊上买的衣服。
他读完初中就出来了。没有别的原因,那个家里什么都没有。他奶奶说他有出息,说新维加斯是大城市,去了就能发财。他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攒了半年的路费,坐了两天的车,来到了这里。
然后他发现,发财的人确实有,还很多,但不是他。
他连发财的门都摸不着。
下班时间是六点。
斯基打卡的时候,科斯塔还在看。
走了,下班回家。
电梯里挤满了人,都是刚下班的打工族。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斯基被挤在角落里,闻着不知道谁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像是在臭水沟。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一楼到了,门打开,人群涌出去。
斯基最后一个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抽烟要钱的,但今天特别想抽。烟是科斯塔给的,说是“提神醒脑”,斯基抽了一口,操tmd掺了美式草药。
他把烟扔在地上,然后往地铁站走去。
路边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
新维加斯的夜晚比白天更亮。广告牌、霓虹灯、LED大屏幕,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穿着西装的男人从豪车上下来,搂着穿礼服的女人走进高级餐厅。路边有卖热狗的小贩,有发传单的兼职生,还有蹲在墙角用纸杯要钱的流浪汉。一辆警车从街角驶过,警笛没响,但警灯在转,有些人该滚蛋了。
斯基走着走着,在一个橱窗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豪车展厅。
落地玻璃窗后面,停着十几台跑车。最前面那台是一台保时捷 911 GT3RS。车身漆面亮得反光,像是一面镜子。旁边是一台银色的兰博基尼,车门向上打开,飞鸟。再往里是迈凯伦、阿斯顿马丁,每一台车,在射灯的照耀下都在闪闪发光。
斯基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那些车。
他看见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瘦削的身材,廉价的T恤,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麻木之间。那人影和他隔着玻璃对视,然后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他往左边挪了半步,玻璃里的自己也往左边挪了半步。
他往右边挪了挪,那个自己也跟着往右边挪了挪。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车,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像个小丑一样。
展厅里的销售员看了他一眼,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朝他点了点头。斯基没有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展厅的灯依然亮着。
那些车依然停在那儿,等着某个能买得起它们的人。
地铁站入口在前面二十米处,楼梯向下延伸,通往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霓虹灯,没有跑车,只有昏暗的灯光和永远散不去的尿骚味。斯基沿着楼梯走下去,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隧道深处传来轰隆隆声,然后是一阵风,然后是一道光,然后是那列破旧的地铁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地铁启动,车厢晃动,窗外的广告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斯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还要上班。
大后天还要上班。
他突然想起科斯塔看跑车时的那种眼神。
那不是在选一辆车。
那是在做一个梦。
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地铁钻进隧道,窗外变成一片漆黑。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然后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难过的笑——就是笑了一下,好像是在说:tmd还能怎么样呢,受着吧。
地铁继续往前开。
下一站,还有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