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百万美刀
斯基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他眯着眼睛摸出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他老家的。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那女人说了一句话,斯基没听清,因为隔壁又开始吵架了。
“你说什么?”他捂着另一只耳朵问。
“我是你姑妈。”那女人说,声音大了一些,“你爸妈死了。”
斯基愣了一下,何意味。
隔壁的吵架声还在继续,墨西哥女人开始摔东西,这次听起来像盘子。
“喂?”姑妈在电话里喊,“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斯基说。
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下室的窗户开在墙根,只能看见外面路人的脚踝和流浪狗的腿。阳光从那个窄缝里挤进来,落在一张发黄的纸巾上。
“车祸。”姑妈接着说,“大货车,司机睡着了,直接撞过来。两人都没了。当场。”
隔壁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男人的怒吼,然后是摔门声。安静了。
斯基盯着地上那片阳光,发现有几只蚂蚁在爬。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墙缝里。它们排成一列,绕过一个烟头,钻进他的拖鞋底下。
“喂?”姑妈又喊了一声,“你在听吗?”
“在听。”斯基说。
“那就好。”姑妈说,“赔了一百万。”
斯基抬起头。
“保险公司的钱,”姑妈说,“加上肇事司机那边赔的,一共一百万。美元。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这钱归你。”
蚂蚁还在爬。这双拖鞋九毛九,并夕夕买的。鞋底有个洞,下雨天会进水。
“你听见没有?”姑妈说,“一百万。”
“听见了。”斯基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
斯基想了想。他想起他妈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三个月前,问他有没有钱。他说没有。他妈说了什么他也不太记得了。反正结尾是嗯。然后就挂了。
他爸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去年,发了一条短信,是一串链接,并夕夕砍一刀。
“斯基?”姑妈在电话里喊。
“我在想。”他说。
他想的是:一百万。
一百万是多少?他算了算,一个月两千二,一年两万六,不吃不喝要三十八年。三十八年。他现在二十三,三十八年之后六十一。六十一岁,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隔壁又传来动静,这次是电视的声音。那个墨西哥男人开始看球赛了,解说员激动地喊着什么进球。
“你姑父可以开车去接你,”姑妈说,“不过油钱你得报销。”
“不用。”斯基说,“我自己回去。”
“那你快点,”姑妈说,“骨灰在火化场放着呢,一天一百,说要子女签字。”
挂了电话。
斯基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那个窗户前面蹲下。外面的世界只有脚踝那么高。一条穿着丝袜的女人腿走过去,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然后是一条穿西裤的男人的腿,皮鞋擦得很亮。然后是一条狗的后腿,抬起来在电线杆上尿了一泡。
蚂蚁还在爬。有一只爬到了他的脚趾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蚂蚁,蚂蚁也停下来,好像在看他。
然后他一脚踩下去。
蚂蚁没了。
葬礼是在三天后。
斯基坐大巴回的老家,十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姑父开着那辆皮卡在车站等他,一见面就说油箱快空了,让他先垫点油钱。
斯基给了他二十。
姑父接过钱,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上车。”
车开出车站,驶进夜色。老家的路坑坑洼洼,皮卡颠得像筛子,斯基的脑门好几次撞在车窗上。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出路边歪歪扭扭的民房和贴在墙上的小广告。男科,妇科以及保健品。
姑父说,“火化场加上殡仪馆的费用,还有墓地什么的,我和你姑妈先垫了八千。”
斯基没说话。
“这笔钱你得还我们。”姑父说。
“行。”
姑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葬礼在第二天上午。
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墓地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那是一个公墓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爸妈的名字。斯基站在墓碑前面,穿着从姑妈那借来的黑西装,袖子太长,把手指尖都盖住了。
来的人不多。姑妈姑父,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他妈在南方打工时认识的几个工友。没有人哭。大家站在太阳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
主持葬礼的是镇上的牧师,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斯基一句都没听懂,但老头念得很认真,念一会儿就停下来,摇一摇手里的十字架,然后接着念。
山坡上有几只乌鸦飞起来,在头顶转了两圈,又落回树上。
“行了。”老头终于念完了,把十字架收进布袋里,“入土为安。”
斯基站在那儿看着。
他想起他妈最后一次打他的时候,他十五岁。那天他放学回家晚了,他妈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他妈不信,抄起扫帚就打。他跑,他妈追,追到灶台边,一脚把他踹倒。他趴在地上,扫帚落在背上,一下接一下。
后来他奶奶来了,把他妈拉开。他爬起来,后背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哭。
那天晚上他发誓,等有钱了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现在他有钱了。
但是还是靠他爸妈,tmd这辈子最大的价值居然是死了的时候。
葬礼结束之后是吃饭。
斯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米饭,一口都没动。
姑父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姑父说。
斯基点点头。
“钱的事,”姑父压低声音,“保险公司那边我已经帮你问过了,下周就能到账。一百万,税后。你回去等着就行。”
“好。”
姑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斯基低头看着那碗米饭。
没什么味道。
下午三点,斯基坐上回新维加斯的大巴。
姑妈姑父站在车窗外朝他挥手,脸上带着那种葬礼上专用的哀伤表情,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斯基看出来了,那是松了一口气。事情办完了,钱到手了,以后这个侄子跟他们没关系了。
车开了。
姑妈姑父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扑扑的街角。
斯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电线杆、广告牌。广告牌上写着:新维加斯——让梦想成真的地方。
他把眼睛闭上。
回到新维加斯是第二天早上。
地铁、公交、步行,最后站在那间地下室的门口。门上的锁还是走之前的那把,但门缝里塞满了传单。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户还是那个只能看见脚踝的窗户。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是房东的,说房租下周到期,要续租的话提前交钱。
斯基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1234.56。
这是他仅剩的的积蓄。打工两年,攒下来的不多,葬礼那边结清了,就剩这么点了。
再过两天,保险公司那笔钱就会到账。一百万。
一百万!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新大洲的地图,他在电视上见过。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霉,长出几颗黑色的小点,像蚂蚁。
蚂蚁。
他想起老家山坡上那些蚂蚁。它们在土里爬来爬去,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现在也像一只蚂蚁。
一只有一百万的蚂蚁。
晚上八点,斯基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其实也没多干净,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但至少没破洞。他走到街角的ATM机前,插卡,查询余额。还是1234.56。保险公司的钱还没到账。
他把卡拔出来,走了。
街上的霓虹灯比白天更亮。红灯区的那条街就在前面两个路口,他从来没去过,因为太贵。一杯啤酒要十五块,够他吃三天。但今晚他想去。
为什么想去?
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那顿饭。可能是因为那碗米饭。可能是因为他妈最后一次给他做的那些难吃的饭。
也可能什么都不因为。
他走到红灯区那条街的入口,停下来了。
街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看见他就递过来一张。
“新开的夜总会,”那男人说,“今晚开业,女士免费,男士半价。”
斯基接过传单。上面印着一个火辣的女人,背景是霓虹灯闪烁的舞池。角落里有几行小字,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是地址和营业时间。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明天还要上班。
不对。
他停下来。
明天不用上班了。
他站在人行道中央,周围的行人从他身边绕过,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有人撞了他一下,骂了一句脏话,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听见。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明天不用上班了。
也不用上后天。
也不用上大后天。
他朝夜总会走去。
门面很大,霓虹灯招牌亮得刺眼,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极乐净土。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肌肉把西装撑得鼓鼓囊囊,耳朵上挂着耳机,像电影里的保镖。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低沉的电子音乐,咚、咚、咚,像心跳。
斯基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
一个壮汉发现了他,盯着他看,意思是:要进就进,不进就滚。
斯基摸了摸口袋,朝门口走去。
壮汉给他让开路。
他走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音乐更响了,震得胸口发麻。灯光忽明忽暗,照出舞池里扭动的人群。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饺子。吧台在左手边,一整排高脚凳,坐着几个穿短裙的女人,手里端着五颜六色的酒杯。
斯基走到吧台前,坐下。
酒保是一个穿马甲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问他喝什么。
斯基看着酒单,最便宜的啤酒十二块。
“马尿啤酒。”他说。
酒保点点头,转身去拿。
斯基坐在那儿,看着舞池里的人。有一个穿红色包臀裙的女人正在跳舞,头发甩来甩去,脸上带着迷醉的笑。她的舞伴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肚子很大,跳得很难看,但手一直在她屁股上摸,看来手感是很不错了。
啤酒来了。
斯基付了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的,有点苦,但比他想象中的好喝。
他坐在那儿,慢慢喝着那杯十二块的啤酒。
旁边座位上来一个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点了一杯威士忌。那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扭头看舞池,目光在那个红裙子女人身上停了很久。
斯基没管他,继续喝自己的酒。
音乐还在响,咚、咚、咚。
他喝完最后一口,正准备站起来走人——
砰。
一声巨响,不是音乐。
砰、砰、砰。
玻璃碎了。有人尖叫。灯光全灭,然后应急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混乱的人群。
门被踹开,一群人冲进来,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端着枪。
警察。
“趴下!”有人用喇叭喊,“所有人趴下!”
斯基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空杯子。
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下去。他的脸贴在吧台上,冰凉的木头,上面还有洒出来的酒。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靴子踩在地上,砰砰砰的。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突突突突突——
不是警察的枪。
有人在还击。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碎了吧台后面的酒瓶,玻璃渣落下来,落在他脖子上,凉凉的,扎得有点疼。
尖叫。哭喊。有人在喊救命。
斯基趴在那儿,脸贴着吧台,一动不动。
混乱中,他看见一个人从舞池那边跑过来。那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手里端着一把步枪,枪口还冒着烟。他背上背着一个背包,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金灿灿的东西。
黄金。
金条。
一大背包金条。
那人从他身边跑过,一脚踹开后门,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然后有人倒在他旁边,血从身上流出来,在地上蔓延,像一条红色的蛇。
然后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出来!快出来!”
他被拖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着,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没敢低头看。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吧台后面,躺着一个人。穿马甲的酒保。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嘴角有一丝血。
他刚才还给斯基拿过啤酒。
然后他被推进一辆警车,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