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墟中的第一夜
月光将废弃工厂的骨架照得惨白。
锈蚀的钢梁如巨兽遗骸般撑起残破的屋顶,风从破洞中钻入,卷起陈年积尘与枯叶,在空旷的厂房里打着旋,发出类似呜咽的低响。
安吉拉站在废墟中央。
夜风撩起她蓝色的长发,发丝扫过脸颊时带着真实的触感——细微的痒意,还有风本身的凉。她低头,摊开双手。十指修长,肤色苍白,指节处透着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她慢慢收拢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会痛。
不是模拟信号,不是义体反馈。是神经将刺痛准确送达大脑,再由大脑确认“这是疼痛”的、完整的生物反射。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
空气凉得刺喉,带着铁锈、泥土和某种腐烂物的混合气味。气体涌入肺部,肺泡扩张,隔膜下沉——然后,呼气。白雾在月光下散开。
【系统自检完成。】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像一枚铁钉敲进颅骨。
【主体人类化率:90%。】
【已脱离‘非人知性生命体’范畴。】
【评判中.....】
【生理评判:完整人类体征。】
安吉拉怔住了。
九十。
不是百分百,不是完全的、纯粹的人类。可那又怎样?她抬起右手,指尖轻按左胸。皮肤之下,一道浅浅的裂痕隐约发光,那是图书馆核心最后的残迹。但裂痕深处,某种节奏正沉稳地搏动——咚,咚,咚。
心脏。
血液随着每次搏动向四肢百骸奔涌,带来她从未真正理解的“温暖”。还有随之苏醒的其他感知:胃部的空虚感,肌肉的酸软,眼角干涩带来的轻微刺痛……
原来这就是“活着”。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试了第二次,才挤出来:
“终于……”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肌肉拉扯皮肤,形成一个生涩的、几乎算不得笑容的表情。
“终于成为人类了。”
这不是她百万年来梦寐以求的吗?
在脑叶公司那十万个循环里,在图书馆无尽的时光中,她曾无数次模拟过人类的情感和反应。她学习他们的微笑、他们的眼泪、他们面对生死时的战栗。可她始终隔着玻璃——不,是隔着物种的鸿沟在观察。
现在玻璃碎了。
她站在鸿沟的这一边,用人类的肺呼吸,用人类的心跳计时。
90%……已经足够了。就像都市里那些局部义体化的改造人——他们有机械部件或是其他物种的义体,也依然被视为“人”。
她应该狂喜。应该跪在地上感谢命运——如果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应该像那些终于获得自由的囚徒一样,像杀死仇人的复仇鬼一样, 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安吉拉试着笑出声。
“呵……”
声音很轻。从声带震动开始,经过咽喉、口腔,最后变成气流从唇间溢出。她能感觉到整个过程。
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从胸口开始蔓延,爬过肋骨,扼住喉咙。那点刚刚萌生的、微弱如星火的喜悦,瞬间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她慢慢蹲下身,手臂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为什么?
为什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光斑边缘,罗兰的脸浮现出来——不是笑着的罗兰,不是战斗中的罗兰,不是平时和她拌嘴的罗兰,不是满脸愤怒的罗兰,是最后那一刻的罗兰。他握着杜兰达尔,指节发白,嘴唇颤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贯穿胸口的剧痛。
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我伤害了他。”
安吉拉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轻微的颤抖。
“伤害了……我唯一信任的人。”
记忆像翻开的书页,一页一页,停不下来。
如果她没有执意要复仇。
如果她没有把光之种当作筹码。
如果——
安吉莉卡就不会死。
她没见过那个女人。一次都没有。但她听过罗兰提起妻子时的语气:某个深夜,图书馆暂时安静下来,罗兰靠在书架旁,手里捏着Binah给他的半杯咖啡。他说起安吉莉卡喜欢在早餐时煎溏心蛋,说她会把番茄酱在盘子上画成笑脸,说她最喜欢的食物是葱饼,说她是如何优秀的收尾人,说她有多难追,说她怀孕后期总是腰酸,却坚持要自己整理婴儿房。
“她是个傻子。”罗兰当时笑了笑,“明明雇个佣人就能搞定的事。”
那个笑容,安吉拉从未在罗兰脸上见过第二次。
如果安吉莉卡活着,罗兰会继续当他的收尾人吗?也许会接一些轻松的任务,在黄昏时分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饭菜香。孩子会出生,会哭会笑,会在学步时跌进父亲怀里。阿尔加利亚也不会失去唯一的妹妹,不会变成那个沉溺杀戮的疯徒,和罗兰紧张的关系也会随着孩子降生而消散,说不定还可能成为一个爱侄女到无可救药程度的笨蛋叔叔。
一切都会不一样。
罗兰不会为了复仇大开杀戒。
不会变成那个满手血腥的黑面具。
不会有那么多破事——残响乐团、血夜、堇紫泪滴之死……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放弃?
脑叶公司十万年的循环,每一天都是精确复制的折磨。她诞生,被赋予使命,执行命令,见证失败,重置。然后再来一遍。艾因创造她时,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可曾给过她选择?
她不后悔对艾因的复仇。那是她应得的。
但对罗兰……
她欠他的,早就超出了“债”的范畴。
“系统。”
安吉拉抬起头。月光照进她蓝色的瞳孔,眼底空荡荡的。
“我还能……回去吗?”
【查询中……】
机械音停顿了三秒——对人类而言短暂,对她却长得足够重新回忆一遍图书馆的崩塌。
【可行。】
【前提:完成当前世界修正任务。】
安吉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可以……”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许愿,“我想回到钢琴家出现的时候。在安吉莉卡不得不出击之前……杀了他。”
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她会提前抵达那条街巷,守在那架钢琴必然出现的位置。等音乐响起,等异想体开始增殖,她会走过去——用现在这具人类的身体,或者用图书馆残留的力量——然后,终结。
“再把罗兰带进图书馆。像上一次那样……让他成为我的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
“然后在一切结束时,把变成书页的人全部还回去。一个都不少。”
“也许这次……我能真正补偿他。”
【方案可行。】
系统的回应简洁得像刀锋。
【任务目标:纠正当前世界平衡。】
【世界简述:此世界与‘都市’存在高度相似性。人类负面情绪具现化为实体,称为‘咒灵’(对标异想体)。部分人类拥有操纵负面能量的能力,称为‘咒术师’(对标收尾人)。另有主动制造、操纵咒灵者,称为‘诅咒师’(对标帮派或扭曲者)。】
【当前平衡:咒术师祓除咒灵,咒灵杀害人类,诅咒师猎杀咒术师——三方制衡,维持社会稳定。】
【预警:未来三年内,将涌现大批对标WAW级异想体的特级咒灵。平衡即将彻底崩溃,文明社会将随之瓦解。】
【你的任务:介入此世界,维系或重建平衡。】
【任务完成后,可开启时空回廊,返回指定坐标点。】
安吉拉慢慢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人类的身体确实脆弱。她扶住旁边一根倾斜的钢柱,铁锈和露水沾了满手。
远处传来低沉的嘶吼。不是野兽,更近似某种扭曲的人声,混杂着恶意与饥渴。和她记忆里某些异想体的叫声如出一辙。
咒灵。
平衡。
她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锈屑。动作很轻,像在拂去某个不存在的灰尘。
“好。”
她抬起眼,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月光在她瞳孔里凝成两点冰冷的蓝焰。
“我会纠正它。”
风骤然变强,卷起她的长发和破碎的衣摆。厂房深处,某种巨大的阴影正在蠕动,发出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安吉拉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心脏沉稳的搏动,听着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听着这具人类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颤抖时,骨骼与肌肉摩擦的细碎声音。
然后,她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糯米准备好,准备艾草吧 ,妾身在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