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假释期
洛伊蹲在博物馆的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对着一丛半死不活的月季发呆。
太阳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橡胶手套里全是汗,手指泡得发白。膝盖疼——跪太久了。但她没动,就那么蹲着,盯着那丛月季。
月季也在盯着她。
“洛伊!”
身后传来喊声。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社区服务的监管员,一个叫玛莎的黑人妇女,五十多岁,嗓门大得像汽笛。
“那丛花你剪了二十分钟了!”
洛伊举起修枝剪,咔嚓一下,剪掉一根枯枝。
“我在思考。”她说。
“思考什么?”
“思考这丛月季为什么还活着。”洛伊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几丛,“那些都死了,就它还活着。这不合理。”
玛莎走过来,低头看那丛月季,又看看洛伊。
“你天天跟植物讲合理?”
洛伊没说话。
玛莎叹了口气,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行了,去那边拔草吧。东区那片,长疯了。”
洛伊把修枝剪放进工具篮,拎起来,往东区走。
东区是一片草地,草长得很高,中间夹杂着各种野草。她蹲下来,开始拔。
草叶割手,隔着橡胶手套也能感觉到。泥土里有虫子,爬来爬去的。她拔一会儿,停一会儿,这也许也算是社区劳动的好处吧,不会因为你慢拔就out你。
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拔草,白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动作很慢,但一直不停。她是另一个假释犯,因为偷超市的东西被抓的。偷了三盒罐头,一袋面包,给她的孙子吃。
老太太扭头看她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你犯什么事了?”
洛伊没回答。
老太太也不在意,继续拔草。
“我是偷东西。”老太太说,“你呢?”
洛伊沉默了几秒钟。
“金融犯罪。”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直咳嗽。
“金融犯罪,”她边笑边说,“那是有本事的人干的事。我没本事,只能偷罐头。”
洛伊看着她的笑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咳完了,拍拍胸口,继续拔草。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热得受不了。洛伊停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花园对面是博物馆的主楼,一栋灰色的石头建筑,有年头了。门口排着长队,游客们打着伞,等着进去看那些几百年前的画和雕塑。
她盯着那栋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数字。
安保人员:早班12人,晚班8人。
她愣了一下。
不对。
她想这个干什么?
她摇摇头,把那个数字甩出脑子。
下午四点,收工。
洛伊去办公室签字,玛莎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下周见。”
“嗯。”
她走出博物馆,站在门口等公交。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繁华的市中心,破败的居民区,又繁华的市中心,又破败的居民区。新维加斯就是这样,富人和穷人就隔一条街,但一辈子不会遇见彼此。
她靠窗坐着,看着那些高楼大厦从眼前掠过。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新维加斯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毕业,数学系,找不到工作,在网上投了几百份简历,只有一个回复。一家对冲基金,招量化分析实习生,工资低得可怜,但她还是来了。
她坐火车大巴来的,下车的时候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对面那块广告牌:
新维加斯——让梦想成真的地方
她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很久,然后走进这座城市。
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想。
三年后她已经是那家基金的核心人物,写的算法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别人一天的工作。五年后她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年薪七位数。八年后她参与了一次做空操作,让一家上市公司一夜之间破产,三千人失业,两个高管自杀。
然后事情败露了。
公司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交了保释金,让她闭嘴。她蹲了五个月,假释了。
出来的时候,公司派来的人对她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些钱够你活一阵子。别再联系我们。”
然后那个人走了。
她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几万块钱。
就这些。
她在那张卡里取钱租了现在的单间,买了生活用品,剩下的够她活几个月。
几个月之后呢?
她不知道。
公交车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她下车,进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面包,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两根快蔫了的香蕉。
收银员是个墨西哥女孩,低着头玩手机,扫完码,头也不抬地报了个数字。洛伊付了钱,拎着东西走出去。
她走在街上,路过一家餐厅。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里面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在喝酒、谈笑。桌上摆着牛排、龙虾、红酒。
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洛伊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租的那个单间。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她爬上去,开门,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永远晒不到太阳。房租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一,她现在交得起,但交完就没剩多少了。
她坐在床上,拆开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干,没味道。她嚼着,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地图。
新维加斯地图,她在便利店买的,两块五。地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地方:博物馆,社区服务中心,便利店,还有她以前的公司旧址。
公司已经没了。那栋楼还在,但换了招牌,换了一拨人。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一棵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那棵草是怎么长出来的?没有土,没有水,就靠着墙缝里那一点点灰尘和偶尔飘进来的雨,居然活下来了。
她盯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数字在转。
不是博物馆的安保人数。
是别的数字。
她账户里的余额:四千三百二十七块。下个月房租:六百。生活费:最少三百。她还剩多少时间:如果省着花,能活四个月。四个月之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棵草能活,是因为它没得选。
她也没得选。
她回到桌边,拿起那根快蔫了的香蕉,剥开,咬了一口。
香蕉是软的,甜得发腻。
她嚼着,眼睛又看向那张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地方,她没有标红。
那是一家酒吧。不是普通的酒吧。是一个她以前去过的地方,和她前同事一起。有些人在华尔街混不下去了,跑来新维加斯,开了一家“合法”的生意。
她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她也知道如果她去找他们,他们可能会给她一个活儿。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她又想起那个偷罐头的老太太。七十多岁,蹲八个月,就为了三盒罐头和一袋面包。
她想起她自己。三亿,五个月。
她想起那个从窗外看她的穿西装的男人。那个人皱起眉头的时候,她认出来了——是以前的客户,见过几次面,吃过几次饭。他现在还坐在餐厅里,喝着红酒,吃着牛排。而她在窗外,手里拎着一袋快过期的面包。
她想起那棵草。
那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草。
她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新大洲的地图。和斯基天花板上那块一模一样。这个城市的每一间便宜公寓,大概都有这么一块水渍。
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
四个月。
她闭上眼睛。
那些数字还在转。
但她什么也没做。
窗外,夜幕降临。
新维加斯的霓虹灯亮起来了,把半边天照成粉红色。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堵墙。
那棵草还在,在夜风里摇晃。
她盯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那些数字还在转。
但也仅此而已。
压力好大,但是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