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后一票：工作完成

早晨八点四十分，洛伊站在博物馆东区的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把拖把。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光带。整个展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她低着头，假装在拖地，眼睛却在扫视周围的一切。

保安换班了。老保安费雷尔卓德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圣诞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种懒洋洋的困倦里。弗雷尔卓德昨晚肯定喝了酒，眼袋发青，每隔几秒就要点一下头。

洛伊把目光移向展柜。黄金雕像和宝石王冠并排躺在玻璃柜里，射灯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光和宝石的折射交织在一起，像一摊凝固的火焰。

她看了三秒钟，移开目光，继续拖地。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眼镜在线。

她按了一下藏在衣领下的耳麦，用指甲轻轻敲了两下——一切正常。

八点五十五分。洛伊推着清洁车走进东区展厅旁的储物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九点整，眼镜制造短路，二楼配电箱起火冒烟，触发火警。九点零一分，保安和游客被吸引到二楼。九点零二分，她切断东区展厅的独立供电。九点零三分，瑞克斯和斯基从窗户进入。九点零五分，取货。九点零八分，进入下水道。九点十五分，她混入疏散人群离开。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回走廊。

九点整。

二楼。

眼镜蹲在面包车的后厢里，面前的背包里是一部改装过的信号发射器和一台微型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他通过提前植入变电箱旁的小型设备，已经侵入了博物馆的楼宇管理系统。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二楼南侧配电箱的断路器被远程触发，瞬间短路。电线外皮熔化，火花溅出来，点燃了旁边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

浓烟从配电箱的缝隙里涌出来。

三秒钟后，烟雾警报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整个博物馆里炸开，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开寂静。

洛伊从走廊里冲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她混进从二楼涌下来的游客群里，跟着人流往大厅方向跑。经过东区展厅入口的时候，她猛地停下来，转身朝反方向跑——就像一个突然想起什么的工作人员。

弗雷尔卓德正好从对面跑过来。

“洛伊！你他妈往哪儿跑！往外撤！”

洛伊指了指东区展厅里面。

“里面还有人！我去看看！”

弗雷德骂了一句，没拦她，继续往大厅跑。

洛伊冲进东区展厅。展厅里空无一人，射灯还亮着，照着那两个安静的展柜。她没停，直接跑向展厅深处的配电箱。

配电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铁皮柜子，锁是普通的挂锁。洛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三天前做义工的时候，她趁没人注意，从一个维修工的工具箱里偷拿出来配的模，第二天就还回去了。

锁开了。

她拉开铁门，里面是一排排空气开关。她找到标着“东区展厅·照明与安防”的那一排，深吸一口气。

耳机里传来眼镜的声音，很轻。

“监控切了。你有三分钟。”

洛伊把那一排开关全部拉下。

展厅里的射灯灭了，玻璃柜底部的指示灯也灭了。整个东区展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高窗外面透进来的自然光，灰蒙蒙的，像阴天的下午。

她转身，跑向展厅入口。

九点零三分。

博物馆后墙，西侧。

瑞克斯蹲在窗户下面，斯基站在他身后。这扇窗户通往东区展厅的后侧走廊，洛伊三天前从里面打开了锁扣，用一小块胶带卡住窗框，从外面看不出来。

耳机里传来眼镜的声音。

“断电。进。”

瑞克斯戴上手套，推开窗户。

窗户无声地滑开。他翻窗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斯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黑色提包。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莹莹的光，像一只发光的眼睛。

他们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防火门，进入东区展厅。

昏暗的展厅里，那两个展柜像两只沉默的野兽。黄金雕像和宝石王冠并排躺在玻璃柜里，射灯灭了，但它们自身的光芒还在——黄金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宝石的切面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依然能看见深处的火彩。

瑞克斯走到玻璃柜前，从提包里抽出撬棍。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撬棍尖端插进玻璃柜底部的缝隙，用力一压。

玻璃没碎，但柜门被撬开了。锁扣变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呻吟。

他把撬棍插进柜门和玻璃面板之间的缝隙，用力一别。

玻璃面板掀起来。

瑞克斯伸手，把黄金雕像拿出来。比想象中重，冰凉的，金属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他转身塞进斯基手里的背包，斯基拉上拉链。

瑞克斯又伸手进柜子，把宝石王冠取出来。王冠不大，成年人两只手就能环住。金丝编织的底座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红宝石和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闪得刺眼。

他把它放进第二个背包，拉上拉链。

九点零五分。

洛伊站在东区展厅入口，盯着走廊两端。

大厅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但都在远处。二楼的火警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那边，东区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洛伊转身，朝大厅方向走去。瑞克斯和斯基朝反方向走，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防火门后面。

九点零八分。

瑞克斯推开设备井的木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地面中央有一个方形的铁盖板。

他蹲下去，用撬棍撬开盖板。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能看见生锈的铁梯子，一直往下延伸。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瑞克斯把背包背紧，第一个下去。铁梯子很稳，但生锈了，手摸上去是粗糙的铁屑。

斯基跟在后面。

下去之后，瑞克斯把盖板从里面拉上，卡紧。

头顶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

九点十分。

下水道很宽，能并排走两个人。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很凉，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头顶是拱形的砖顶，偶尔有光线从井盖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的水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瑞克斯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他们走得很快。水在脚下哗啦哗啦地响，回声在管道里嗡嗡地荡。

斯基背着那个装了黄金雕像和王冠的背包，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重量压在后背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夜总会。那个背着黄金跑掉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背包也是这样晃的。

现在是他了。

九点十五分，地面。

洛伊和人群一起站在博物馆外面的广场上。

风很冷，有人裹着外套在发抖，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红色的车停在博物馆门口，消防员跳下来，冲进大楼。

洛伊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很镇定。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潮。

一个穿制服的女警走过来，问了她一句什么。她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女警点点头走了。

洛伊抬起头，看着博物馆那栋灰色的石头建筑。二楼的窗户里还在往外冒烟，但已经淡了很多。保安队长托马斯站在门口，正在和消防员说着什么，表情很烦躁。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十七分。

他们应该快到泵站了。

九点二十五分，泵站。

瑞克斯推开井盖，爬出下水道。泵房里很暗，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光。他把背包卸下来，转身帮斯基把另一个背包接上来。

瑞克斯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河堤上空无一人，河水灰蒙蒙的，在晨光里缓慢流淌。

斯基把井盖复位，用脚把周围的灰尘踢匀。

他们走出泵房，沿着台阶下到河边。一艘小型机动船停在那儿，用绳子拴在栏杆上。蓝色，破旧，但发动机是新的——瑞克斯花了三千块从一个渔民手里买的，没手续，现金交易。

瑞克斯解开绳子，斯基跳上船。瑞克斯最后上去，拉开发动机。

轰的一声，船身震了一下。

船驶离岸边，朝河心开去。

九点四十分。

眼镜已经开车回到了仓库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最后一行代码。

他已经远程清除了植入博物馆网络的所有痕迹，那个吸附在变电箱旁边的信号发射器也在二十分钟前自动销毁——一个小型短路装置，把里面的芯片烧成了一坨废塑料。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手机震动了一下。瑞克斯发的消息：出来了。

眼镜回复：收到。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设备。电脑、发射器、备用电池、几张匿名手机卡——全部装进一个黑色背包里。这个包要在他离开之前销毁，但他现在还不能走。他得盯着本地新闻频道和警察频道的扫描器，确保没有人被追踪到。

十点十分，城东工业区。

瑞克斯把船停在废弃码头的角落里，跳上岸，把绳子系在一根铁桩上。

斯基背着两个背包，跟在他后面。

他们穿过废弃的堆场，走到一条土路上。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斯基三天前“借”的，车牌是假的，登记信息查不到任何人。

斯基打开后备箱，把两个背包放进去，盖上一块旧毯子。

瑞克斯钻进副驾驶，斯基发动引擎。

面包车驶上公路。

十点四十分，加工厂。

瑞克斯联系的那个加工厂在一栋不起眼的铁皮厂房里，外面看起来像废弃的仓库，里面却有熔炉、模具和一台小型车床。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外号“珠宝商”，专门做高价值物品的拆解和重熔。

老头打开两个背包，把东西放在工作台上。

黄金雕像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宝石王冠上的红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火彩。

老头拿起一个珠宝放大镜，仔细看了几十秒。

“好东西。”他说，“真东西。”

瑞克斯靠在墙边，没说话。

老头抬起头。

“怎么处理？”

“黄金重熔，做成一公斤一条的标准金条。”瑞克斯说，“宝石拆下来，分开走。王冠的金丝底座也熔了。”

老头点点头。

“宝石走什么渠道？”

“你有路子？”

老头想了想。

“红蓝宝石，品相好的话，欧洲有人收。但要时间。”

“多久？”

“两周。”

瑞克斯看了斯基一眼。

斯基点点头。

“两周。”瑞克斯说。

老头把两件东西收进保险柜，锁好。

“黄金今天就能弄完。金条下午四点来拿。宝石我先拆，拆完拍照，发给买家看。”

瑞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物流费。剩下的走的时候结。”

老头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没数，塞进口袋。

十一点，面包车里。

瑞克斯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根烟。

斯基握着方向盘，没发动车。

“现在呢？”斯基问。

瑞克斯吐出一口烟。

“等金条出来。然后发走。”

“发到哪儿？”

“眼镜找了个渠道。空港。那边不问来源。”

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洛伊那边呢？”

瑞克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没消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斯基点点头。

下午四点。

他们回到加工厂。

老头从熔炉里取出六根金条，码在托盘上。每一根都标着重量和纯度：999.9，一公斤。

瑞克斯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

“宝石呢？”

老头指了指工作台上几个小密封袋。红宝石和蓝宝石已经拆下来了，按大小和品相分成了几包。

“大的两颗，欧洲那边有人要。小的走散货。”

瑞克斯把金条装进一个加厚帆布袋，拉好拉链。

“物流呢？”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单子。

“分成三批发。第一批今天走，第二批后天，第三批大后天。地址在香港，到了之后有人转手。”

斯基看着那些单子。

“安全吗？”

老头笑了笑。

“在这个城市，没有绝对安全的事。但我干了二十年，没出过事。”

斯基没再说话。

下午五点半。

眼镜在仓库里接到瑞克斯的电话。

“第一批发了？”

“发了。”瑞克斯说，“三批全发完要一周。到香港要再过三天。”

眼镜在电脑上记录了一下。

“洛伊那边呢？”

“没消息。警察还在查，但没找到人。她应该没问题。”

眼镜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

“你和洛伊先待着。我和斯基出去躲几天。”

眼镜愣了一下。

“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找个海边待几天。”

眼镜没再问。

晚上八点，洛伊的公寓。

洛伊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地图。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在播博物馆劫案的报道。画面是白天的现场，消防车、警车、围观的人群。记者站在博物馆门口，表情严肃。

“……警方表示，被盗物品包括一尊古埃级黄金雕像和一顶宝石王冠，总价值估计超过五百万元。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正在对博物馆内部人员进行逐一排查……”

洛伊关掉电视。

房间里安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堵墙。那棵草还在，在夜风里摇晃。

她想起今天早上，从东区展厅跑向大厅的那几十秒。混在人群里，从那些惊慌失措的游客中间挤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从东区方向跑过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在火灾警报响起的时候，和所有人一样往外跑。

她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

十天后，马拉勾，海边小镇。

斯基坐在一家露天餐馆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啤酒。

太阳快落了，海面上铺满了橙红色的光。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瑞克斯从餐馆里走出来，端着两盘鱼肉taco，在他对面坐下。

“明天回去？”斯基问。

瑞克斯咬了一口taco，嚼了嚼。

“后天吧。等最后一批货到空港再说。”

斯基喝了一口啤酒。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烧烤的烟味。

“你说，”瑞克斯忽然开口，“洛伊现在在干什么？”

斯基想了想。

“在接受调查。”

瑞克斯笑了。

“她那个脑子，警察问不出什么。”

斯基没说话。

瑞克斯吃完一个taco，擦了擦手。

“一百万，”他说，“够你花多久？”

斯基看着远处的海面。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不久。”

瑞克斯看着他。

“什么意思？”

斯基没回答。

他想起了很多事。夜总会的地板，十二块一杯的啤酒，趴在地上看见的那个背包。陈浩胸口的三个窟窿，海水把尸体吞没的样子。

现在他有一百万了。

但新维加斯还是那个新维加斯。

他还是那个斯基。

只是口袋里多了点钱。

瑞克斯又咬了一口taco，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干过那么多事，这是第一次觉得——还行。”

斯基看着他。

“什么还行？”

瑞克斯想了想。

“就是没搞砸。钱拿到了，人没事。在新维加斯，这他妈就算成功了。”

斯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

“对，”他说，“在新维加斯，没搞砸就是成功。”

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很快也要消失了。

他们坐在那儿，吃着taco，喝着啤酒，谁也没再说话。

海风还在吹。

同一时间，新维加斯。

洛伊坐在公寓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警车慢慢驶过，警灯没亮，只是巡逻。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眼镜发来一条消息：最后一批今天到。钱三天内分。

洛伊看完，删了消息。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那些红点还在。博物馆、社区服务中心、便利店、公司旧址。

她伸手，把博物馆那个红点用指甲刮掉。

然后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新大洲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

新维加斯的夜晚，还是那么长。

但今晚，她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踏实。

一个月后。

四个人的账户里，各自多了一百万美元。

没有聚会，没有庆祝。

眼镜换了台新电脑，继续蹲在仓库里敲代码。洛伊退了那个单间，搬去了城北一个安静的小区。瑞克斯买了一辆二手哈雷，他想去旅行。斯基什么都没买，只是辞了仓库的工作，在公寓里睡了整整两天。

新维加斯的太阳照常升起。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