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不必问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中间是一杯白开水，一些日常故事。

三月之后是四月，四月之后是五月，五月之后是六月。时间这种东西，它跑得飞快。中间零零碎碎回去过几天，和她也见了几面。大保久公园的长椅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据点，我坐在那里，她出现在身边，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坐着。

但每一次见面，都好像只是到了一个加油站。加满了油，就该走了。我发动车子，她留在原地，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面的尽头。我不知道她会不会难过。她从来没说过。

直到端午节假期。

时间已经快推移到七月了。这座城市的热岛效应在夏天发挥得淋漓尽致，白天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种沥青混合着栀子花的奇怪气味。但夜晚不一样。夜晚的大保久公园，终于有了它作为“公园”该有的样子，有不少人在公园里面散步了。

我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她坐在我右手边。

六月的月亮不算圆满，挂在天上，散发着温吞的光。按理说，这种天气这种环境，蚊子应该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我一向是蚊子最爱的移动血包。但今晚很奇怪，我坐了很久，耳边没有那熟悉的、令人烦躁的嗡鸣声。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比之前似乎整齐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那层没有血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蚊子咬你去了？”我问。

她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她身上那股凉意，冷到蚊子都不愿意靠近。这大概算是当鬼的隐藏福利？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小腿，果然，一个包都没有。真不错啊真不错。

“心疼我？”她终于开口。

“谢谢你”我说，“以前怕你冷，现在觉得你冷也挺好的。至少蚊子不咬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我这个人没救了。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安静了一会儿，我说：“端午假期最后一天，我可能要去一趟海边。”

“海边？”

“嗯。有个实习的机会，在海边的一个什么项目。我打算去争取一下，到时候就能带你去泡温泉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着草叶和泥土气息的温热。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在月光下像细细的银丝。

“我没看过海。”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海是蓝色的。”我说。

“我知道海是蓝色的。”她瞥我一眼，“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想象过海是什么样子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方。

“想象过。”她说，“但想象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人总是在各种遗憾中度过，对吧。有些遗憾大得像一座山，横亘在你生命里，你永远翻不过去。有些遗憾小得像一根刺，平时不疼不痒，但偶尔碰到，还是会让你“嘶”一声。

“我会给你带点海水的。”我说，“装在瓶子里。还有照片，我多拍几张。”

她转过头来看我，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好。”她说。

临别的时候，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是一个白色的小小的布包，没有香味。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是把一小块冰封在了里面。

“驱蚊的。”她说，“你不是最怕蚊子咬吗。”

“谢了。”我说。

然后我们拥抱。她的身体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我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觉得安心。六月的夜晚本就闷热，她像一块人形冰袋，贴在身上刚刚好。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消失。可她松开我的时候，忽然踮起脚，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是凉的，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花瓣。那触感只存在了一瞬，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退开了。

然后，她淡淡地消失了。就像一片雾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除了额头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轻飘飘的。就像一个鬼一样。

我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也没摸到。但我知道，那个吻是真实存在过的。

海边吗？

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腰酸背痛，有种骨头被打散又重新组装的感觉，而且组装的时候还不小心装错了几块。凌晨的车，到站的时候刚好是白天。阳光刺眼，空气里有股咸腥的味道。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海边的空气吗？比我预想的要重一些，湿一些，像是有人在空气里兑了盐水。

面试的过程有惊无险。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沿海口音，问了我几个专业相关的问题，又聊了聊对行业的看法。我答得不算精彩，但至少没出什么大差错。最后他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说：“行，就你了。七月中旬到九月中旬，三个月，没问题吧？”

我说没问题。

和我一起录取的还有一个女孩子，短发，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将成为同事。不过这不重要了。

主管递给我一张门票：“去海边玩玩吧。感受一下以后的工作环境，也算是入职福利。”

我没带泳裤，也没打算去海里面，于是在沙滩商店买了一套花衬衫和一条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又顺手拿了一副墨镜。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像一只误入人类社会的热带鸟类，花里胡哨。

沙滩上人不多。我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坐下，脱了鞋，把脚埋进沙子里。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脚底传来一阵舒适的灼烧感。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我也堆了一个。

站起来，走到水边。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沙子被海水带走，脚底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我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海水，送进嘴里。

咸。

然后是苦。

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苦。

夕阳西下的时候，天空变成了一幅画。湛蓝色的海与橘色的天空交融在地平线上，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云被染成了金色、粉色、紫色，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有海鸟从画面里飞过，翅膀镀着一层金边，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确实美丽。带着一股热带的、懒洋洋的律动，让你想要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直到天黑。

我正准备回去，手腕上那个小白包突然间闪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溢出来，又像是它突然“活”了一瞬间。我低头看了看，它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我的手腕上，像一个普通的手工艺品。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不远处的酒吧，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女人。薄薄的黑纱笼罩着一件白色的比基尼泳装，勾勒出身体的曲线，若隐若现。她戴着一副和我同款的墨镜，手里端着一杯酒，杯中的液体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那层黑纱，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电影画面。

是我花眼了吗？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她没有消失。不仅如此，她朝我这边轻轻摆了一下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隔着半个沙滩的距离，隔着夕阳的金色光芒，隔着墨镜片，我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哇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明天没有课程安排，不着急回去对吗？对的对的。

我走进酒吧。

雷鬼音乐从巨大的音箱里倾泻而出，低音鼓的节奏一下一下冲击着我的胸腔，仿佛心脏的跳动被强行同步了某种加勒比海的频率。灯光昏暗，偶尔扫过几道彩色的光束，照亮舞池里扭动的身体和迷离的面孔。空气里混杂着酒精、海水和某种甜甜的香水味，浓稠。

她在哪？

我端着一杯刚买的啤酒，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层。阳台在那头，半敞开的，海风灌进来，吹得阳台上的绿植叶子沙沙作响。

她在。

就坐在阳台边的高脚椅上，面朝大海，黑纱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薄薄的旗帜。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橘黄色的光，涂抹在天与海的交界处。酒吧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朦胧的剪影。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摘下墨镜，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眼睛。橘黄色的夕阳、酒吧里闪烁的彩色光束、远处海面上粼粼的波光——所有的一切，都倒映在她那双眼睛里。包括我自己。

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必须承认，那一刻我没办法不让自己去看她。黑纱下面，白色的比基尼包裹着她单薄却线条分明的身体。锁骨，肩胛，腰线，每一处都像是被谁用最柔软的笔触勾勒出来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白的更白，黑的更黑。

我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让我清醒了一点。

可她忽然从高脚椅上滑下来，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指尖的凉意透过花衬衫薄薄的布料，渗进我的皮肤。她就那样看着我，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

那眼神像一团火。

橘红色的，像夕阳的余烬，表面看起来温温的，但如果你把手伸进去，会发现它足以吞噬你的身体，吞噬你的意识，吞噬你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

“你怎么在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有回答。她踮起脚。

冰凉的触感落在我的嘴唇上。那片冰凉里，我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海风，像是夕阳，像是这世界上所有稍纵即逝的美好。

只有一瞬。

她退开，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这不重要。”她说。她的声音混在雷鬼音乐的节奏里，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海边是自由的风。开心就好。”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问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她眨了眨眼，表情里闪过一丝狡黠：“刷你的卡买的。”

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果然，一条扣款记录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时间大概是半小时前，金额……我看了那个数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还以为是自动扣除的电话费呢。

“很棒，不是吗？”她歪着头，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因为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不是心疼钱，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毫无道理的——幸福。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我的掌心里。

我牵着她的手，穿过酒吧里舞动的人群。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角落里接吻。彩色的光束在头顶旋转，鼓点震动地板，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慢镜头，又像是快进。我们穿过这一切，穿过这场嘈杂的、色彩斑斓的梦。

走到海边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海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海水没过又露出那苍白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弯下腰，解开了那层薄薄的黑纱。

黑纱滑落在沙滩上，像一朵凋谢的花。她直起身，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那件白色的比基尼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和手臂上。她摆了一个姿势，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撩了一下头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眼神。

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在这里”，又像是在说“你觉得好看吗”。

我比起了大拇指。

“满分十分，”我说，“我给一百分。”

“我要下海游一圈。”她说，转身看向大海。海面平静，波浪不急不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有节奏的低语。

“等一下……”我刚开口。

她就褪去了最后的一切。

仅剩的布料落在黑纱旁边，在月光下堆成一团柔软的白色。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身上。

白玉。一块被月光浸润的、带着体温的、活生生的玉。她的肩膀，她的后背，她纤细的腰肢，她修长的腿——月光沿着这些曲线流淌，勾勒出一幅让我呼吸停滞的画面。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上面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是我的错觉吗？我不知道。但是此刻她像一个活生生的、会脸红的、正在做一件大胆的事情的女孩。

“帮我拿着！”她朝我喊了一声，把那团白色的布料丢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柔软的、冰凉的布料落在我的手心，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然后她转身，跑向大海。

月光下，她的身影像一条银色的鱼，划开空气，扎进海水。浪花溅起来，在月光下像碎裂的水晶。她游了出去，动作不算优雅，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让人移不开眼睛。她在海水中沉浮，头发贴着头皮，肩膀露出水面，然后又没入波浪。她偶尔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月光在她的眼睛上跳跃，像两颗会发光的星星。

她在喊什么，我听不清。海风和浪声吞掉了她的声音。但我看见她在笑，很开心。

我站在沙滩上，手里攥着她的衣服，看着她在海里肆意游动。月光、海水、她苍白的皮肤，三者交织在一起，像一幅会动的画。她是画里唯一的主角。

美人鱼？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比美人鱼更美丽。因为她不是为了任何人，她是自己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海里走上来。月光重新包裹住她的身体，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沿着她的皮肤滑下来，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她的嘴唇有些发紫——大概是因为水太凉，又或者因为她本身就是凉的。但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充满的、满足的、甚至有些过头的快乐。

“水好咸！”她说，一边拧着头发里的水，“比你说的还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撑得满满的，涨涨的，说不清楚是疼还是幸福。

她注意到我的眼神，歪了歪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鱼啊？”

“没见过这么笨的美人鱼。”我说。

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胸口锤了一下。凉的，湿的，带着海水和月光的气息。

“开心吗？”我问她。

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月亮和大海。

“开心。”她说。

然后她靠过来，把湿漉漉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冰凉的水珠顺着我的脖子滑进花衬衫的领口，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她却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谢谢你带我来海边。”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带你，是你自己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细细的钻石。

“下次我会带你来的”我说。

最后我还是赶着凌晨的车回去了。

到地方又是早上了。好在这次买的是卧铺，不用靠我那副老腰硬撑八个小时。车厢里冷气开得不是很大，但被子里面不算热。

她睡在我身边。

呼吸很轻很慢，几乎察觉不到。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

我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被子，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她的呼吸拂在我的锁骨上，凉丝丝的。

她也玩累了吧。

我闭上了眼睛。

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不需要给它找一个理由，不需要给它贴一个标签，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海边是自由的风。开心就好。

火车继续往前开。她在我怀里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稳。

我低下头，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在那股混合着海水和月光的味道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因为是在火车上写的，所以可能存在一些问题，谢谢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