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漫画或者动画中经常会写到“神社”这一特殊景观,如果你真的能够走进一座古老的神社,往往会在其深处发现一座小小的佛像。同样的,在日本的众多佛教的寺庙里面,也常供奉着某位看起来不像佛教里面的神明的神祠。这种本土神与外来佛比邻而居、难分彼此的景观,在东亚其他佛教国家是很难看不到,即便在中国的南岳大庙或许你能看见三教在一个大庙内,但是佛教的庙绝对不会供奉道教里的神仙。日本这种极为独特的佛教或者说是宗教现象,被现代的学者们称之为“神佛习合”,其理论形态则是“本地垂迹”说。神佛习合甚至被学者称为贯穿日本宗教研究的核心问题,其历史本身就是日本宗教的历史。那么,这样一种独特的佛教与神道教融合形态是如何产生的呢?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神佛接触的最初阶段。在“本地垂迹”理论正式成形之前,神与佛的接触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最早的制度化形式是“神宫寺”,也就是在神社内部建造的佛教寺院。据记载,715年越前国首建神宫寺,至奈良时代渐成制度。日本佛教史学者义江彰夫在《日本的佛教与神祇信仰》一书中指出,这种制度在本质上是日本固有信仰与佛教相互适应的产物。在这一阶段,日本的本土诸神被定位为需要佛法的“众生”之一。所以,神宫寺的根本功能,便是由僧侣在神社内为神祇诵经,助其脱离苦恼、寻求解脱。换言之,此时的神佛关系是一个单向通道的:“神求佛法”,神处于较低位阶。但这种接触并非毫无意义,它为日后更深刻的佛教与日本本土宗教理论融合提供了必要的一些经验和心理准备,使“神与佛可以共处”这种观念在日本社会有了萌芽。
真正实现理论突破,是在平安时代中期。在这一时期,思想家们借用佛教的宗教理论框架来完成本土神与佛关系的重新解释。在佛教哲学中,“本地”指佛的法身或真身,是根本性的本体;“垂迹”则指佛为普渡众生而暂时化现的应身或化身。将这一对概念应用到神佛关系上,便形成了适用于日本本土的“佛主神从”佛教理论。这一理论简单来说就是:佛菩萨是根本性、主体性的存在,而日本诸神不过是佛菩萨为度化日本众生而暂时示现的“化身”。牛建科在《试论国家神道之思想理论渊源》中明确指出,本地垂迹说出现于平安时代中期、完成于镰仓时代,其核心逻辑是“法身佛为了普渡众生而垂迹四方,化作日本的神而在日本显现”,其实质是强调佛教的“根本性、主体性”与神道教的“派生性、从属性”。这个时候其实就能看出,日本的原生宗教“神道教”其实已经被佛教高度融合了,而这也是为什么日本的佛教与东亚,东南亚以及南亚的佛教相差巨大的原因之一。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本地垂迹”说并不是单纯“佛教吞并神道”。它在论证“佛本神迹”的同时,也保留了日本诸神独立的位格和名称——神不是被消灭,而是被重新解释。天台宗将比叡山的“山王”称为释迦牟尼佛的化身,真言宗将伊势神宫的天照大神说成大日如来的化身,都是这一理论的实践案例。这使得佛教能够在不否定日本原生本土信仰传统的前提下,完成对日本信众的统合,这也是为什么没有发生日本本土宗教信众与佛教信众发生大规模冲突的原因。
我们可以在此举一个例子,例如日本的八幡神的“佛教化”。宇佐八幡神原是丰前国宇佐地方豪族的一个氏神,其最早的文字记录见于《续日本纪》。《续日本纪》卷十四“天平十三年闰三月甲戌”条明确记载,向八幡神宫奉纳金字《金光明最胜王经》与《法华经》各一部,并建造三重塔一基“甲戌。奉八幡神宮秘錦冠一頭。金字最勝王經。法華經各一部。度者十人。封戸馬五疋。又令造三重塔一區。賽宿祷也。”这表明当时已出现神佛混融的迹象。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奈良时代东大寺铸造卢舍那大佛期间。天平胜宝元年(749)十二月,宇佐八幡神被迎请至大和国平群郡梨原宫,奉为东大寺的镇守神,安置于手向山八幡宫。朝廷随即赐封“八幡大菩萨”称号,正式确立了八幡神的佛教护法地位。八幡神以此方式,从九州岛的一个地方氏神,一跃成为京城大寺的守护神和“皇室祖神”,高度融合进了日本的政教体系。
这一事件中,神被冠以“菩萨”号,意味着它被正式编入佛教的果位体系。但这并非单向吞并,而是一种双向通道:佛——卢舍那大佛——获得了本土护法神的守护,从而让日本民众更具亲近性与又拥有了宗教上的合法性;八幡神则借助佛教的普遍性光环,从地方氏神升格为全国性的信仰对象。这种融合也体现在八幡神的神像塑造上:八幡神被人们赋予了一种独特的“僧形八幡神像”,呈比丘形貌,着衲衣,右手持六轮锡杖,左手持念珠——神被赋予了佛的形象。张芳在《从八幡神来看日本古代的神佛习合》一文中对此有详细考察。
从八幡神的历程可以看到,神佛习合并不是简单的“妥协”或说“混合”,而是一套高度自洽的神学理论框架建构。它以“本地垂迹”为核心理论框架,将外来宗教的普遍性与本土信仰的具体性融贯于一个统一的解释体系中。这一独特的宗教融合形态,是理解日本佛教区别于东亚大陆佛教的重要途径。在中国,佛教与民间信仰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边界,和尚一般不祭祀民间神;而在日本,神佛习合使这种边界几近消失,佛与神在同一空间中并存数百年,直至明治时期的神佛分离令才被人为切割。正因如此,不理解神佛习合,便无法真正理解日本佛教。因此我们所感受到的日本佛教的独特气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由这一融合过程被逐步铸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