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金回旋
警车的后座比斯基想象的要挤。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背后,手腕勒得生疼。左右两边各挤着一个女人,一个在哭,一个在发抖。哭的那个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顺着脸颊淌下来,像两条鼻涕虫爬过的痕迹。抖的那个不说话,就是一直抖,膝盖撞在斯基腿上,很有节奏。
车门开着,外面的世界乱成一锅粥。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夜色里旋转,把整条街照得像迪斯科舞厅。十几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警察跑来跑去,手里端着枪,嘴里喊着斯基听不懂的指令。远处拉起了警戒线,黄底黑字的塑料条在夜风里飘,上面写着:POLICE LINE DO NOT CROSS。
警戒线外面挤满了人。看热闹的,举着手机拍的,还有几个扛摄像机的——电视台的人来得真快。
“我操你妈!”
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斯基扭头看,是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肚子很大,此刻正被两个警察按在警车引擎盖上。他的手也被绑着,脸贴在铁皮上,嘴巴还在骂:
“我他妈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来喝酒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一个警察抬起膝盖,顶在他后腰上。
“闭嘴。”
秃顶男人惨叫一声,不骂了。
斯基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有块血渍,不是他的。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那个倒在他旁边的家伙的。那人躺在地上,血从身上流出来的时候,斯基看见他的眼睛——睁着的,但什么都没在看。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
“你受伤了吗?”
旁边那个发抖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斯基摇摇头。
“那你怎么有血?”
“别人的。”
女人不抖了。她看着斯基,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警车的灯光。
“谁的?”
斯基没回答。
一个警察走过来,站在车门外面,低头看着他们。
“姓名。最好有身份证。”
斯基报了名字,他没带身份证。
警察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问他:“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
“喝酒。”
“就喝酒?”
“就喝酒。”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让斯基想起老家的屠宰场的杀猪的。
“你认识开枪的人吗?”
“不认识。”
“看见他长什么样了吗?”
斯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问你话呢。”警察往前凑了一步,“看见没有?”
“没看见。”斯基说,“我趴着呢。”
警察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
“等着。”
他走了。
斯基靠在后座上,长出一口气。
旁边的女人又开始发抖了。咚、咚、咚,膝盖撞在他腿上。
斯基忽然想笑,真的是被气笑了。
他今天本来是想庆祝一下的。一百万。自由了。再也不用上那个该死的B班了。所以他走进那家夜总会,花了十二块钱买了一杯啤酒,准备享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然后警察冲进来。
然后子弹乱飞。
然后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吧台,冰凉的木头,洒出来的酒,还有玻璃渣扎在脖子上。
然后有人死了。
然后他被绑着,坐在警车里,膝盖上沾着别人的血。
十二块钱。
他花十二块钱买了这出戏的站票。
“笑什么?”女人问。
斯基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在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女人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凌晨三点,斯基被放出来了。
警察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都是从那家夜总会抓来的。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骂人,有的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中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傻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厅里和一个警察争论着,声音很大,说自己是律师,要求警方立刻释放他的当事人。警察不理他,他就更大声地喊,喊得脸涨红。
斯基坐在椅子上,等着办手续。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妆也花了,但还在拿手机自拍。她对着镜头挤出笑脸,比了个耶,然后低头打字,发Ins。配文斯基瞄了一眼:
今晚太疯狂了😱 差点就没命了 #新维加斯 #夜店枪击 #命大
点赞数已经三百多了。
斯基把目光收回来。
“斯基。”
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一个女警递给他一张纸,让他签字。
“这是什么?”
“谅解书。”女警说,“签了就能走。”
“我谅解什么?”
女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蟑螂。
“你被误抓了,”她说,“警方对此表示遗憾。签了这个,你就可以回家。不签也可以,我们慢慢聊。”
斯基低头看那张纸。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到底写了什么。但最后一行字很大,加粗的:
赔偿金额:$50,000
他愣住了。
五万?
“签不签?”女警问。
斯基拿起笔,签了。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斯基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五万!然后慢慢吐了出来。
他没被起诉,反而拿到了五万。
加上保险公司的钱,他现在有一百零五万。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街角的便利店还开着门,店员打着哈欠把招牌翻过来。一只流浪狗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开始在路上闻来闻去,找吃的。
斯基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他掏出来看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
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背着黄金跑掉的人,抓到了吗?
他打开新闻APP,首页第一条就是昨晚的枪击案:
【快讯】市中心夜总会发生枪战,致3死12伤,枪手仍在逃
他往下翻。
“……警方表示,枪手系有组织犯罪集团成员,涉嫌多起武装抢劫案。据悉,枪手在逃离现场时带走大量黄金,具体数量尚在统计中……”
大量黄金。
斯基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黄金。
那个背包。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来的金灿灿的东西。一大包。
他想起那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背包下垂很严重,看来分量不轻。
那是多少钱?
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关注过黄金。但他知道的是:那个背包里的黄金,他一辈子都赚不来。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他一辈子都赚不来。
他有一百零五万了。
但那是一辈子。
那个人的黄金,只是一晚上。
斯基站在街头,看着那条新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它在转。
三天后。
斯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新闻。画面上是那家夜总会的门口,警戒线还没撤,几个记者站在外面,对着镜头说着什么。字幕滚动:夜总会枪击案最新进展:枪手仍逍遥法外,警方悬赏十万元征集线索。
十万元。
悬赏。
抓那个人,能拿十万。
但那个人背包里的黄金,至少值一百万。
斯基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他在查一个东西:新维加斯的犯罪率。
数据显示:去年一年,新维加斯发生持枪抢劫案四百起,破案率百分之三十一。也就是说,十个人抢了东西,七个人没事。
七个人没事。
他把页面往下拉,看到一条新闻链接:
本市去年共发生枪击案八百余起,创历史新低,警方表示“治安形势总体向好”。
点进去看,是警方发言人的讲话:
“……案件数量不断下降,破案率也在稳步提高。我们相信,在市民的配合下,新维加斯一定会变得更加安全……”
斯基把页面关了。
他又想起那个人。那个眼神很冷,什么都无所谓的人。那人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是不是正躺在一堆黄金上面数钱?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每天都能听见警笛声。多的时候几十次,少的时候也有几次,这个街区不是什么高档地方。斯基已经习惯了,也不得不习惯。有时候半夜被吵醒,翻个身继续睡。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只能看见脚踝的窗户前面蹲下。
外面还是一样。穿丝袜的女人腿,穿西裤的男人腿,流浪狗的后腿。阳光落在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保险公司打来的,说钱已经到账,让他确认一下。
他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1051234.56。
一百万零五万。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APP,把手机扔在床上。
钱到了。
他自由了,工作已经辞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已经无所谓了。
然后呢?
他想起那个人背上的黄金。金灿灿的,那么亮。那个人跑过去的时候,黄金在他背上晃,像一盏灯。
斯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新大洲的地图形状,边缘发霉,长出几颗黑色的小点。
他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但那东西在转。
晚上,斯基出门了。
他没去红灯区,也没去公司附近。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便利店,走过加油站,走过那个豪车展厅。
展厅的灯还亮着。那台保时捷 911 GT3RS还在那待着,车身漆面亮得反光。这次他买得起了,就过了几天而已。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那些车。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疲惫,但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喜欢吗?”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
斯基扭头看,是个穿制服的男人,展厅的销售员。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看看不买。”斯基说。
销售员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像是从培训手册上学来的。
“不买也可以看。”他说,“很多人每天都来看,看几年了。我们这儿有个老客户,看了三年,最后终于。”
“买了?”
“没有。”销售员说,“他后来失业了,就不来了。”
斯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销售员也笑。
“你是从那家夜总会出来的吧?”销售员忽然问。
斯基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上电视了,”销售员说,“被抓的那些人,昨天应该都放了。你就是其中之一吧?”
斯基没说话。
“我认识一个人,”销售员说,“他也在里面。”
“谁?”
“一个酒保。”销售员说,“死了的三个之一。”
斯基没说话。
“他叫马丁。”销售员说,“牙买加人,来新维加斯五年了。他一直想买一台车,二手的就行。攒了一年的钱,上周终于够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展厅角落那台灰色的丰田。
“就是那台。八千块。二手的。”
斯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台丰田灰扑扑的,停在法拉利和兰博基尼旁边,像个误入舞会的穷亲戚。
“他今天本来要来提车的。”销售员说。
斯基把目光收回来。
“你是他朋友?这里还卖这个?”
“同事。”销售员说,“不过也不算同事,我们不是一起上班的,只是有时候换班的时候能碰见。他话不多,但人挺好的。我们这其实也卖便宜车。”
他看着那台丰田,脸上的笑容没了。
“八千块。”他说,“攒了一年。最后一晚上就没了。”
斯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这世界,”销售员说,“讲不讲理?”
斯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销售员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想买车的时候随时来。给你打折。”
然后他消失在展厅深处。
斯基看着那台灰色的丰田。
八千块。一年。
他想起那个酒保。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穿马甲,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给他拿啤酒的时候手很稳。那个人现在躺在太平间里,身上盖着白布,眼睛闭着,身上还有几个血窟窿。
他端着那杯啤酒的时候,知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后自己会死?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斯基转身,离开了那个展厅。
他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包便宜烟。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
还是有点呛,他咳了两声,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在路灯下飘散。
街对面有一个流浪汉,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烂纸杯,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流浪汉抬起头,看着斯基,应该是他手里的烟。
斯基走过去,把剩下的那包烟扔进他的纸杯。
流浪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脏牙。
“谢谢你,先生。”他说,“愿上帝保佑着你。”
斯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酒保马丁,他会不会也曾经给流浪汉扔过一包烟?
可能吧。
也可能没有。
可能他都不抽烟。
谁知道呢。
斯基站在那儿,看着路灯发呆。烟雾在他头顶飘散,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那个背着黄金的人。
那人现在在哪儿?
在干什么?
是不是正躺在一堆黄金上面数钱?
斯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的黄金,还在他手上。
警察没抓到他。
他逍遥法外。
黄金也在他手上。
斯基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一脚扫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摩天大楼。新维加斯的夜景很美,霓虹灯、广告牌、LED大屏幕,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不夜城。但在这座不夜城的某个角落,有一个背着黄金的人,正在躲藏,或者在数钱,或者在计划下一票。
斯基想起那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眼神很冷,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那眼神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晚上。
他走回那个地下室,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东西还在转。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不会停了。